第一千六百七十六章 情份（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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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怡铄是在顺天府后堂见的陈刘氏。

那天上午刚审完陈老五，口供画了押，人已经押回大牢等着发。

朱怡铄坐在案前翻了一遍卷宗，把陈老五的判词改了几个字，又让周捕头把行刑的差役叫来，当面吩咐了几句。

差役出去之后，他让人把陈刘氏从牢里提出来。

陈刘氏进来时身上还穿着那件灰白的囚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没有哭过的痕迹，可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她跪在堂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没有抖，也没有攥紧，就那么平平地放着，像是已经把所有力气都用完了。

朱怡铄让她起来话。陈刘氏站起来，垂着手站在那儿，目光在地面的砖缝上。

朱怡铄问：“陈刘氏，你男人死了，叔子判了流放，你自己也挨了板子。往后你打算怎么办？”

陈刘氏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轻：“回娘家。”

朱怡铄问：“娘家还有什么人？”

陈刘氏：“我爹还在，我娘前年没了。家里还有个弟弟，娶了媳妇，住着我爹的老宅子。”

朱怡铄问：“你回去住哪儿？”

陈刘氏：“我弟媳妇容不下我。我回去也是寄人篱下。”

她顿了顿，又：“实在不行，找个庵堂脚也行。这辈子就这样了。”

朱怡铄听出她话里的意思，问：“你是，没什么念想了？”

陈刘氏低下头去，过了一会儿才：“我嫁到陈家这些年，没过过一天好日子。陈老四打了我十几年，我身上旧伤摞着新伤，阴天下雨骨头缝里都疼。现在他死了，老五也被流放了，我回去也是一个人。活着没什么意思，可死也不容易死。就那么熬着吧。”

她这话时语气很平，平得像是在别人的事。

朱怡铄靠在椅背上，看着堂下这个女人。

她今年不过三十出头，可脸上已经有了老相，眼角嘴角都往下耷拉着，像是一根被反复折过的绳子，折痕太深，再也伸不直了。

他想起案卷里陈刘氏的口供——陈老四打她，她从来不跑，也不喊人帮忙。

巷子里的街坊她逆来顺受，被打完了照样做饭洗衣裳，第二天早上起来照常开铺子。

她不是不想跑，是跑不了。

娘家穷，爹收了二十斤米就把她许出去了。

跑回去，爹再把她送回来。陈老四打她的时候过，你敢跑我就去把你爹的腿打断。

她不敢跑，只能忍着。忍了十几年，忍到陈老五看不下去动了手，忍到陈老四死了，她还是不知道自己能往哪儿去。

朱怡铄问：“陈老五呢？你对他有什么打算？”

陈刘氏愣了一下，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又低下头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我对不起老五。他是为了我才动的手，要不是我喊那一嗓子，他也不会进来，也不会跟他哥打起来。他哥死了，他流放三千里，全是我害的。”

朱怡铄：“他动手是因为他哥拿刀扑他，不是因为你喊了一嗓子。再了，他要是不动手，你那天晚上可能就被陈老四打死了。他救了你一命，你替他顶罪，你俩扯平了。现在的问题是，他流放辽东，你回娘家寄人篱下。你俩都过不好，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

陈刘氏不话。朱怡铄又：“陈老五走之前，你有没有跟他什么？”

陈刘氏：“我去城门口送他，给他做了双鞋，塞了包干粮。他给我磕了个头，对不起我。我把他扶起来，到了那边好好活着。”

朱怡铄问：“他没别的？”

陈刘氏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更了：“他，嫂子，等我安顿下来，你要是没地方去，就来找我。”

朱怡铄听完，没有立刻话。

他在案前坐了一会儿，把陈老五的判词翻出来看了一眼。

判词上写着：陈老五误杀兄长，杖一百，流三千里。他又看了一眼陈刘氏的判词：陈刘氏替人顶罪，本应受罚，但念其受丈夫多年虐待，又主动坦白，从轻发，杖六十，罚银二十两，释放。

他把两份判词合上，放在案角，站起来走到陈刘氏面前。陈刘氏往后退了一步，又站住了。

朱怡铄：“陈老五那一百板子，我让人打轻些，不会把他打死打残。可打完了他还是得往辽东去，三千里路，戴着枷走，走不到地方就可能死在路上。到了地方之后，他是个流放的罪人，没有地，没有房，得从头挣。你愿意去找他？”

陈刘氏猛地抬起头来，眼睛里有一种她刚才“没什么念想”时没有的东西。她嘴唇哆嗦着，想什么又咽了回去。

朱怡铄：“你要是有这个心，我帮你一把。你要是不愿意，我也不勉强，你回娘家熬日子，那是你自己的选择。”

陈刘氏站在那里，两只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大人……我愿意。可我是个女人，三千里路，我怎么走得过去？”

朱怡铄：“我给你五十两银子做盘缠。从京城到辽东，走官道，住驿站，雇个车，一个多月就到了。路上遇到盘查，你拿出路引和文书，我让人给你写一份。到了辽东之后，陈老五的流放地在辽阳府城外的一个屯子里，那边已经有我的人在打点了。你去了之后，找屯子里的里正，报陈老五的名字，他会给你安排住处。”

陈刘氏听到这里，膝盖一软，扑通跪了下去，磕了三个头，抬起头来时脸上全是眼泪。她：“大人，您的大恩大德，民妇这辈子报不了，下辈子做牛做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