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美丽新世界(5)(1 / 2)
不知何时,他们身旁的景象变成了小雪里的车站,车站的钟摆式大灯在昏暗中切出明暗交错的扇形,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沉降,楚斩雨站在光影交界处,半边脸被车站惨白的荧光灯照亮,另外半边隐没在阴影里,仿佛祂的存在本身就被这个世界一分为二,艾伦那句话落进空气中,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涟漪在沉默中一圈圈扩散。
“你知道。”
楚斩雨终于开口。
“嗯,在飞船上整理了一下已知信息,大胆猜的,本来想试试你的态度,看你的样子,应该是直接承认了。”
楚斩雨闭上了眼睛,有那么一瞬间,艾伦以为祂会直接转身离开,或者像在极地冰湖上那样让空气扭曲成刀刃,但祂只是站着,什么都没有做。
“我看到了一些实验记录。”艾伦的声音放轻了,“关于你曾经被做过的每天十二小时的神经接驳测试,每周三次的极限承压实验,柏德建议老师考虑将你的大脑分切成五分,分别培养观察。”
“因为她是我的母亲。”楚斩雨说,眼睛仍然闭着,好像不愿意面对这个变了的朋友,“在生物学和法律上是,你下一句话是不是想说‘比起当一个孩子的母亲,她更想知道我到底是什么,人类是否能获得对抗的终极武器’?,但是我选择相信她,相信她在临终前抓住我,和我说的话。”
我爱你,费因。
这从来都不是谎言。
艾伦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走到车站的长椅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长椅是老式的木制结构,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深色的木纹,楚斩雨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走了过来,没有坐下,倚在旁边的柱子上,保持着随时可以离开的距离。
尽管祂不知道这是哪里。
随时随地变换场景,自己也受到影响,艾伦对自己的研发到底到了什么程度?
“我提出那个问题不是要揭开旧伤,也绝对不是构陷老师,你选择相信她,为什么不选择也相信我呢?为什么不相信我?为什么不选择相信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唯一一个爱你,珍视你的人,在知道你的身份之后依然爱你的人?”
艾伦抬头看着祂。
“你永远不会明白你对我意味着什么。你也不知道我曾多艰难地挣扎着回来见你。你不可能理解,我也有过飘渺崇高的梦想,却在追梦途中深陷泥淖,被人所害,被污染,渐渐遗忘了最初的模样,而那时的你,恰恰站在我的反面,你是那么干净,虽然没有鸿鹄之志,只想安稳度日,所以在万千人海中,这份天真在我眼里格外鲜明,当我望着你那双不谙世事的眼睛,看着那令人怜爱的模样,心里便是这样想的,所以我虽有梦想并为之奔波,却仍忍不住向往、甚至嫉妒你这样无梦可做的灵魂,因为你不用逆着社会的洪流挣扎,不必在每处场合佩戴不同的面具,不会被各种事务压弯脊梁,你可以毫不费力地做自己。正是这种特质,让我更珍视你:在我们那样晦暗的年代,如你这般澄澈的人实在太少了,面对无数需要救助的人和必须击败的敌人,只有在你身旁,只有回到你身边,我才能获得安宁,唯有在这里,我能暂时忘却燃烧的理想与欲望,唯有靠近你,我才看见生命意义的另一种可能。当我在太空里,推理出你是序神,立刻想到你会独自忍受孤寂苦楚,或许永远无法真正与他人交心,没有朋友的你,没有亲人的你,该怎么度过难熬的岁月呢?所以我心中就坚定了要回到你的身边的想法,可能是早已习惯了你以前的模样,我实在不忍想象你独面风雨的身影,即便那是成长必经的代价,我也不愿让你独自承担。”
听到他这近乎诚恳的话,楚斩雨终于睁开眼睛,那双曾经如鸟蛋般湛蓝的眼睛,现在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深海似的靛青色,艾伦看不出祂的主意,便继续说,“虽然你不了解我,但是我知道你一直在两者之间摇摆,我知道你的痛苦,你的所有我都知道,我正是为此而来的。”
艾伦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势像正在给学生解惑的教授,“一方面是序神路西斐尔,那个被强行塞进人类躯壳的、对人类来说降维打击的存在,另一方面是费因·罗斯伯里,老师和叔叔的儿子,我唯一的朋友,在我心里,后者远胜于前者,但问题在于,这两者都不是完整的你,神不理解人的痛苦,人无法承受神的重量,所以楚斩雨,一个折中的身份诞生了,一个可以履行职责又不必完全成为其中任何一方的面具,这是我对你身体变化的猜测。”
“你说这些想证明什么?”
“我想说的是,你真正的愿望从来不是死亡,死亡只是你看到的唯一出口,如果只能在非人的神和破碎的人之间选择,那么自我了解似乎是最干净的解决方案,但这绝不是你想要的,你真正渴望的是作为完整的自己被接纳,被理解,被普通地爱着,我说得对不对?”车站远处传来列车进站的轰鸣,由远及近又逐渐远去,那列车上亮着温暖的黄色灯光,透过肮脏的窗户可以看见零星的乘客身影,它没有在这废弃的小站停留,径直驶向更明亮的城市中心。
等噪音完全消退后,艾伦继续说:“所以我要修正我的提议:这不是交易,而是合作,让我们都能更接近自己愿望的方案,我希望你能活下来。”楚斩雨坐了下来,坐在长椅的另一端,两人之间隔着一米多的距离,两人互相看着,曾经亲密无间的两颗心却仿佛隔着从地球到猎户座一样遥远。
“说。”
“首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真的觉得安吉力克倡导人们信仰序神,信仰你,全都是坏处吗?”这个问题让楚斩雨皱起了眉。“那些信仰建立在无知和恐惧上。他们不知道我是什么,只知道我能做到人类做不到的事。他们把疾病痊愈归功于神迹,把灾难中的幸存解释为庇佑,我不是神,至少不是他们想象中的那种全能慈父。”
“我知道。”艾伦点头,“但让我们换个角度吧,安吉力克那个教会,我调取了他们的公开记录,在过去多年里,在火星和地球的贫民区建立了二十七所免费诊所,运营着五十多个食物银行,还发起了一场反对童工的运动,这些是实实在在的善行。”
“那是教会的人做的,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