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其六:前辈讲述的故事(2 / 2)
被子上有母亲浆洗过的阳光味道,可我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冷气,开春前,父亲做了一件让全家震惊的事——他把祖传的田产卖了,管家福伯跪在父亲床前,老泪纵横:“老爷这是老太爷留下的产业啊!您这一卖,温家……温家可就……”
父亲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像宣纸,声音却斩钉截铁:“产业是死的,人是活的。新学堂缺钱,那些孩子不能没书读。卖。”母亲站在门外用帕子捂着嘴,肩头一耸一耸。我躲在母亲身后,看见福伯颤巍巍地退出去,背影佝偻得像棵枯树。
钱送走的那天,父亲精神似乎好了些。他让母亲扶他坐起来,又唤我到床边。
“小玉,把手伸出来。”
我伸出手,父亲从枕下摸出一枚温润的玉佩,放在他掌心,玉是羊脂白的,雕着一茎兰花,叶片舒卷有致。
“这是你爷爷给我的。”父亲的手指冰凉,“兰生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小玉,你记住了:人活一世不是为了活给人看的。该开的花,哪怕在深山老林也要开;该走的路,哪怕荆棘丛生也要走。”
玉被捂热了,烫烫的贴在手心。
父亲又咳嗽起来,这次咳了很久,帕子上染了一滩暗红,母亲慌忙去端药,我站在原地,看着父亲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窗外的海棠树鼓出了今年的第一个花苞。
清明过后,父亲开始交代后事。
他把母亲叫到床前,说了很久,而我在院子里和墨团玩,偶尔听见一两句飘出来:“……苏州老宅……回去……”
“……小玉要读书……新学……”
“……箱子那套《船山遗书》……留给他……”母亲出来时,眼睛肿得桃儿似的。但她没哭出声,只是更沉默地做事,煎药、做饭、打扫,谷雨那天,父亲忽然说要吃豌豆黄。母亲亲手做了,用小碟子盛了送到床前,父亲只吃了一小块,剩下的给了我,豌豆黄甜丝丝的,傍晚,父亲让母亲把窗户打开,春风裹着柳絮飘进来,在屋子里打着旋儿,父亲看着窗外那株海棠,花已经开了一半,粉白粉白的。
“小玉,过来。”
小玉走过去,父亲握着他的手,那手瘦得只剩骨头,硌得他生疼。
“还记得不回头的故事吗?”
我点头。
父亲的眼睛望着窗外,望着那株海棠,望着海棠后面的天空,天空是淡青色的,有几缕晚霞,像谁用胭脂随手抹的。
“我选的这条路我不后悔。”
父亲转回头,看着我的眼神清澈如少年,“小玉,你长大也要选自己的路。选了,就走到底。别回头,啊?”我重重点头,那时还不懂不回头意味着什么,只是觉得,答应父亲的事,一定要做到。
父亲笑了,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父亲笑,淡如水面漾开的涟漪。
父亲走得也很安静。
立夏前三日,夜里下了细雨,雨声淅淅沥沥,打在瓦上,打在芭蕉叶上,我睡得不安稳,梦见自己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走,路两边开满白色的花,他想回头看,却记起父亲的话,咬牙往前走。
天快亮时,母亲来推醒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小玉……去看看你爹……”
东厢房里点着灯,父亲平躺在床上,穿着那件他最爱的竹布长衫,双手交叠在胸前。眼睛闭着,神态安详,像睡着了,我走过去拉住父亲的手,手已经凉了,硬了。他没有哭,只是盯着父亲的脸看,想记住每一个细节:微蹙的眉间,挺拔的鼻梁,抿着的唇,父亲嘴角似乎还有一丝笑意,母亲却开始哭,声音压得很低,像受伤的动物在呜咽,刘妈、福伯都来了,院子里响起杂沓的脚步声,压低的说话声,我却觉得世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我松开父亲的手,走到窗前,雨停了,天边泛起鱼肚白。那株开满花的树在晨光里静立,满树繁花有几朵被夜雨打落,零落在湿漉漉的泥地上,我转身最后看了父亲一眼,然后走出房门,没有回头。
院子里,墨团蹲在石阶上,绿眼睛望着他,我走过去抱起猫,猫身上有夜露的潮湿气息,但是暖烘烘的,太阳出来了,第一缕光穿过云层,照在夹竹桃花上,花瓣上的雨珠晶莹剔透,每一颗都装着一个小小的、金色的太阳,父亲葬在西山。
没有大操大办,几个学生来送行,墓很简单,青石碑上刻着温公静安之墓,没有头衔,学生们在墓前鞠了躬,其中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红着眼眶对我说:“温先生是真正读书人,他走了是时代的损失。”我只是默默地看着黄土一锹锹盖上去,盖住父亲的棺木,盖住那个叫父亲的男人。
送葬回来,母亲开始收拾行李,他们要回苏州了,老宅还在,但已物是人非,家里的东西,能带的带,不能带的送人或变卖。书房里的书大部分捐给了新学堂,我只带了几样东西:那枚兰花玉佩,父亲常用的一方歙砚,还有一套《船山遗书》临走前一夜,我又去了一趟书房。
书架空了,四壁萧然,月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画出整齐的格子,站在父亲常站的位置,看向窗外——夜色中的海棠只剩模糊的轮廓,像一团墨渍,墨团走过来,蹭他的腿,我蹲下,抚着猫背:“你要跟刘妈过了,她会待你好的。”
猫喵了一声,绿眼睛在黑暗里发光,第二天清晨,马车等在胡同口,我和母亲最后看了一眼温家小院。
花已经谢了,绿叶蓊郁。母亲锁上大门,铜锁咔哒一声,像合上一本书,马车驶出棉花胡同,驶过琉璃厂,驶出彰义门,我一直回头望,望见城墙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模糊起来,母亲很紧地握着我的手。
马车颠簸着,怀里的书沉甸甸的,我掀开车帘,前方是陌生的官道,两旁田野青青,远处青山如黛,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官道上,照在田野里,照在马车上。光很亮,亮得刺眼,马车轱辘转动,驶向南方,驶向一个没有父亲的未来,我抱着书,坐得笔直,像一株小小正在拔节的竹子。
——温其玉
11.7日,于北京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