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9章 星门（1 / 1）

异度旅社号在隐匿状态下缓慢航行着，一边借助褐矮星附近混乱的磁场和引力环境进一步隐藏自身行踪，一边小心翼翼地靠近了那片有着大量信号反馈的区域。在暗淡的星辉中，于生首先看到了黑暗里闪烁的一片灯光—...莫莫刚点头点到一半，就见大厅尽头那扇最高最宽的青铜大门“轰隆”一声向两侧滑开，门后涌出一整支人偶仪仗队——清一色猩红双眸、银灰合金骨骼外覆哑光织物制服，步伐齐整得如同被同一根弦牵引，每踏一步，地面都微微震颤，连空气里飘浮的微尘都随之凝滞半拍。她们肩扛长柄共鸣杖，杖首悬浮着核桃大小的幽蓝光球，光球随步伐明灭，像呼吸，也像某种古老节律的倒计时。莫莫下意识后退半步，左脚踩在右脚鞋带上，整个人踉跄着向前扑去，却被一只温热的手稳稳扶住肩膀。是洛。她不知何时已站到莫莫身侧，指尖并未真正触碰皮肤，只是悬停在离莫莫肩胛骨三厘米处，掌心朝上，仿佛托着一捧看不见的星光。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别怕，那是‘守门人’第七序列，只认权限，不认脸。你刚签了黑石站，现在你的生物密钥已经同步进旅社主脑了——看，她们的光球变色了。”莫莫抬头。果然，那支仪仗队中为首的三人，杖首幽蓝光球正缓缓转为暖金，光晕流淌如融化的蜂蜜，无声漫过莫莫的眉心、鼻梁、下颌线，在她左耳后方一寸处倏然凝成一枚极淡的金色符文，随即消隐。“那是‘界桥烙印’，”洛解释道，“旅社所有枢纽、要塞、跳板之间的通行凭证。从今天起，你只要想着‘梧桐路66号’或者‘艾琳台’，脑子里浮现出那个地方的样子，不用找门，门就会自己来找你。”莫莫眨眨眼，忽然问：“那……如果我想去‘老乔的实验室’呢？”空气霎时安静了一瞬。仪仗队的脚步声没停，但所有光球的明灭节奏齐齐错开半拍，像被无形手指拨乱的琴弦。洛垂眸，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再抬眼时笑意依旧，只是眼底多了点沉甸甸的东西：“那个坐标，主脑不收录。它被标记为‘蚀刻禁区’，任何尝试定位它的思维波动，都会触发三级静默协议——你的记忆会被临时屏蔽三秒，然后自动跳转到最近的安全锚点。”莫莫怔住：“三秒……够做很多事了。”“够让一个人消失三次。”洛轻声说，“也够让一个念头，彻底烂在喉咙里。”她顿了顿，忽然伸手，用拇指指腹轻轻蹭了蹭莫莫右眼角下方一小块几乎不可察的金属接缝——那里肤色略深，泛着极细微的冷光，像旧伤疤结的痂。“你的眼睛，”她说，“不是纯义体。”莫莫下意识想抬手摸，洛却已收回手指，转身朝大厅中央走去：“走，带你看看真正的‘异度旅社’。”莫莫小跑跟上，猫尾在身后轻轻摆动，尾巴尖却绷得笔直。大厅穹顶并非实体，而是由无数层动态投影叠合而成：最底层是缓慢旋转的星图，标注着已知所有稳定跃迁点；中层是实时流动的数据瀑布，字符飞逝如雨，偶尔炸开一朵小小的、代表“异常事件”的暗红色烟花；最上层则是一片纯粹的、不断自我编织又解构的银白雾霭——雾霭深处，隐约可见无数扇门影若隐若现，有的紧闭，有的半开，有的门缝里漏出不属于这个时空的光。“那是‘门之海’，”洛仰头看着，“旅社所有传送门的源头映射。每一扇门背后都是一个真实世界，但并非所有门都‘活着’。有些门死了，有些门在休眠，有些门……正在被腐蚀。”她指向雾霭东南角一处黯淡区域，那里十几扇门影边缘正缓慢剥落着黑色碎屑，碎屑坠入虚空后便化为细小的黑洞，吞噬周围光线。“那是‘黑蚀带’，”洛的声音平静无波，“崇圣隐修会这些年偷偷污染的门锚点。他们不直接攻击旅社，而是给门下毒——等门自己腐烂、崩解，连带着它所连接的世界一起坍缩成奇点。很慢，但很疼。”莫莫盯着那片黯淡区域，忽然问：“那……我原来的世界，也在里面吗？”洛没有立刻回答。她抬手，在虚空中轻轻一划。一道淡青色的光痕浮现，蜿蜒游走，最终精准地刺入“门之海”雾霭深处某处——那里原本空无一物，光痕扎入的刹那，竟凭空浮现出一扇窄小、歪斜、木纹斑驳的旧门。门板上用炭笔潦草写着两个字：梧桐。可那扇门，比莫莫记忆中梧桐路66号的门，窄了整整一掌宽。“这是你的原生锚点，”洛说，“但门框在收缩。一年前，它还和现在的尺寸一样。半年前，它窄了三分。上个月，它又窄了两分。再这样下去……”她没说完，只是指尖一勾，那扇门影便如被风吹散的烟，悄然隐去。莫莫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有点发干：“为什么？”“因为你在远离它。”洛转过身，目光直视莫莫的双眼，猩红瞳孔深处仿佛有星云缓缓旋转，“空间锚点需要‘锚定者’持续提供存在感。你越久不回去，它就越不确定你是否还‘属于’那里。它在等你，等得久了，就开始自我怀疑……然后，自我删除。”莫莫低头，看着自己双手。左手是泛着金属冷光的机械臂，右手是温热的、带着薄茧的活体手掌。她忽然想起签字那天，于生用血球召唤小人偶时，那团血光里翻涌的、不属于任何已知生物的基因图谱；想起胡狸撞穿超光核心时，碎片边缘逸散的、令她太阳穴突突跳动的熟悉震频；想起艾琳台边缘，洛指着群星说“阿尔格莱德人厌恶星星”时，自己心底毫无缘由涌上的剧烈排斥感……这些碎片，此刻正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起，勒得她胸口发闷。“洛，”她抬起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来？”洛笑了。不是之前那种灿烂到晃眼的笑，而是一种近乎疲惫的、释然的弧度。她抬起手，这次没有悬停，而是真的、轻轻地按在了莫莫左胸位置——隔着薄薄衣料，掌心之下，是心脏沉稳的搏动。“不是我知道你会来。”她说，“是我一直在等你回来。”话音未落，整个枢纽大厅的灯光骤然一暗。不是停电般的死寂，而是一种更诡异的“抽离”——所有光源并未熄灭，只是瞬间失去了“存在感”。仪仗队的光球变成灰色的玻璃珠，数据瀑布冻结成僵硬的冰凌，穹顶“门之海”的雾霭凝固如石膏，连莫莫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都像被谁用橡皮擦粗暴地抹去了一角。唯有洛按在莫莫胸前的手掌，温度灼热如烙铁。寂静持续了整整七秒。第七秒末，一道极细的、银灰色的裂隙无声无息出现在大厅正中央的地板上。裂隙只有头发丝粗细，却深不见底，边缘流淌着液态金属般的光泽。一股极淡的、类似臭氧与陈年羊皮纸混合的气味弥漫开来。裂隙中，缓缓伸出一根手指。不是人类的手指。指节过分修长，覆盖着细密的、半透明的灰白鳞片，指甲呈弯月状，边缘锋利如手术刀。指尖沾着一点暗金色的、尚未干涸的粘稠液体，在昏暗光线下，那液体正极其缓慢地……蠕动。莫莫全身汗毛倒竖，机械左臂不受控制地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关节锁死。洛却松开了按在她胸前的手，向前迈了一步，挡在莫莫身前。她背对着莫莫，声音平稳得可怕：“‘蚀刻信使’？隐修会终于舍得把你们派出来了？还是说……你们根本不是来送信的？”那根手指停住了。紧接着，整条手臂从裂隙中探出，然后是肩膀、脖颈、一颗覆盖着同色鳞片的、没有五官的头颅。它没有眼睛，没有嘴，只在面部中央有一道垂直的、微微翕张的狭长缝隙，缝隙内是缓缓旋转的、由无数细小齿轮构成的漩涡。它缓缓“转向”洛的方向。那道缝隙猛地张开，齿轮漩涡骤然加速，发出高频的、令人牙酸的嗡鸣。嗡鸣声中，一段断续、扭曲、仿佛被反复撕扯又粘合过的电子音直接在所有人脑海里响起：【……锚……点……错……位……】【……莫……莫……非……锚……】【……重……置……序……列……启……动……】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那具无面躯体猛地向后一仰，整个身体“融化”般缩回裂隙。银灰色裂隙迅速收束，如同被无形之手掐灭的烛火，只在地板上留下一个直径三厘米的、边缘光滑如镜的圆形焦痕。大厅灯光“啪”地恢复正常。数据瀑布重新奔流，仪仗队继续前行，连脚步节奏都未曾紊乱分毫。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唯有莫莫能感觉到，自己左耳后方那枚刚刚烙下的金色符文，正隐隐发烫。洛缓缓转过身，脸上已恢复惯常的、带着点狡黠的笑意，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对峙只是幻觉。她甚至还有闲心抬手，替莫莫把被冷汗浸湿的一缕额发别到耳后。“喏，”她眨眨眼，“这就是隐修会的‘问候方式’。下次他们要是送个蛋糕来，你可千万别吃——里面八成裹着‘时间缓释毒素’，吃完第一口，你得等三天后才尝到甜味，而那时，你大概已经被改写成他们新教义里的第十三位圣徒了。”莫莫没笑。她盯着洛的眼睛，一字一句问：“它说‘莫莫非锚’……是什么意思？”洛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真实的裂痕。那裂痕很淡，却像冰面下突然出现的蛛网，无声蔓延。她沉默了几秒，忽然抬手，打了个响指。清脆的“啪”声中，大厅一侧墙壁无声滑开，露出后面一条向下延伸的螺旋阶梯。阶梯两侧墙壁并非实体，而是流动的、半透明的琥珀色胶质，胶质内部，无数细小的、发光的粒子正沿着固定轨迹永恒循环——像被封印在树脂里的微型星河。“跟我来。”洛说，率先踏上阶梯，“有些事情，不该在大厅里讲。而且……”她回头看了莫莫一眼，眼神复杂难辨，“有些真相，得你自己亲眼确认。”莫莫跟着走下去。阶梯很长，仿佛没有尽头。胶质墙壁里的光粒越来越密集，光芒也越来越亮，渐渐照亮了两人脚下每一级台阶。莫莫发现，那些台阶并非平滑石面，而是一块块拼接紧密的、泛着幽蓝冷光的晶体，每一块晶体表面，都蚀刻着密密麻麻的、她完全无法解读的符号。走了约莫五分钟，前方终于出现微光。那是一个圆形穹顶空间，直径约二十米。空间中央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缓缓自转的深蓝色水晶球。水晶球表面布满细密裂纹，裂纹中透出丝丝缕缕的、与之前“蚀刻信使”指尖沾染的液体同色的暗金光芒。而在水晶球正下方，静静立着一尊半身雕像。雕像材质不明，呈现出一种奇异的、仿佛被千年海水浸泡过的灰白色。雕像是个少女，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被刻意刻得异常清晰——那是一双猩红色的眼眸，瞳孔深处，竟也悬浮着两颗微缩的、缓缓旋转的深蓝色水晶。莫莫的呼吸骤然停滞。她认得这双眼睛。就在昨天，在艾琳台上，当洛说出“阿尔格莱德人厌恶星星”时，她自己眼中映出的星光，就是这般猩红。“这是‘初代锚定者’的残像，”洛的声音在空旷穹顶中响起，带着奇异的回响，“也是‘旅社’的第一任……或者说，最后一任主人。”她走到雕像旁，抬手，轻轻抚过雕像冰冷的、没有五官的脸颊。“她叫莫莫。和你同名。”莫莫站在原地，脚下像生了根。她感到一阵眩晕，仿佛整个空间都在旋转，而自己正被拖向水晶球中心那幽邃的蓝。“她不是你，”洛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柔和，像在安抚一个即将碎裂的梦，“但她……是你被‘剪掉’的那一部分。”“什么……意思？”“意思是，”洛转过身，直视莫莫，瞳孔中的猩红如熔岩般炽热，“当年，有人把你从这具身体里，完整地‘剥离’了出来。连同你所有的记忆、情感、对‘家’的执念……全部打包，塞进一个临时制造的、脆弱的躯壳里，然后，亲手把你推过了那扇最窄的门。”她指向穹顶角落——那里，一扇与莫莫记忆中一模一样的梧桐木门，正静静悬浮在虚空中，门框边缘，黑色的腐蚀痕迹如同溃烂的伤口，正一寸寸啃噬着木纹。“你被送走，是为了保护‘锚’。”洛轻声说，“而她留了下来，成为‘锚’本身。她是门，是钥匙，是坐标，是旅社运转所必需的……核心。”莫莫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终于明白，为何每次靠近艾琳台边缘，心跳会失控；为何看到洛提及阿尔格莱德时，本能地排斥群星；为何胡狸撞穿超光核心时，那碎片的震频会让她灵魂战栗……因为她本就属于这里。属于这颗深蓝水晶，属于这尊无面雕像，属于这座名为“异度旅社”的、庞大而孤独的机器。“所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陌生，“我到底是谁？”洛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上，静静悬停在水晶球前方。水晶球表面的暗金裂纹骤然亮起，一道纤细的、纯粹的暗金色光束从中射出，精准地落在洛摊开的掌心。光束接触皮肤的瞬间，洛整条手臂的皮肤下，无数细密的银白纹路次第亮起，如同苏醒的电路，一直蔓延至她脖颈、耳后、发际线……莫莫看见，洛的耳后，同样浮现出一枚与自己一模一样的、正在缓缓旋转的金色符文。“我是‘守门人’，”洛说，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千钧之力，“而你……”她微微一顿，掌心的光束愈发炽烈，将她半边脸颊映照得如同燃烧的黄金。“你是‘门’本身。”穹顶之外，遥远的星空深处，一道无声的涟漪正以超光速扩散。那是伊甸之门，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开始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