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7章 犁地的牛（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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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桐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真真假假的恭敬：“下官恭敬不如从命。”
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张并排放着的案几上，文书翻动的声音和偶尔的低语交织在一起。外头廊下，刘四端着一壶新沏的茶小步快走，廊柱的影子斜斜地投在青砖地面上，一寸一寸地往东移。
周桐批完手头这本，又拿起下一本。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笔尖顿了一下。
是一份城北泥洼巷的民情报备，里面夹了一页薄薄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清瘦，是周尚松的笔迹：
“大虎初八到。另外，城西有人打听你。”
周桐把纸条折好，不动声色地收进袖中，继续批下一本。
和珅在对面捧着茶盏，眯着眼看他，也没说话。过了半晌，才慢悠悠地开口：“小周，你那书，接着说。说到武松那段了没有？”
周桐抬起头来，笑了笑：“还没到。武二郎打虎之前，得先过景阳冈。”
和珅“哦”了一声，端起茶喝了一口，不再说话。
窗外的日光又斜了一寸。
从城北衙署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周桐把最后一本批好的文书递给刘四，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吧响了两声。和珅从里间慢悠悠地踱出来，手里还端着那盏没喝完的茶，朝门外扬了扬下巴：“走吧，本官送你一程。”
周桐拱手道谢，跟着他上了马车。
车帘一落，外头的街市声就隔了一层，变得闷闷的。马车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地朝欧阳府的方向走。和珅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忽然开口：“小周，昨日的事，你觉得宫里会怎么说？”
周桐正靠着车壁歇神，闻言睁开眼，想了想：“下官琢磨着……陛下那边，应该早就知道了。”
和珅没睁眼，嘴角弯了一下：“废话。本官问的是，陛下会怎么说。”
周桐沉默了一息，低声道：“无非是敲打几句，让五殿下收收心。再不然，就是让您我二人多盯着些，别让他往歪路上走。”
和珅这才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你小子还算明白”的意思。他换了个姿势，把身子往周桐这边倾了倾，压低了声音：“这些都好说。本官担心的是另一桩。”
周桐抬眼看他。
和珅的声音又低了几分：“昨日在栖云阁，墙后面的人——本官总觉得，不止是赵家那丫头。”
周桐心里微微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和大人这话什么意思？”
和珅没有立刻接话，手指在膝盖上又敲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措辞。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道：“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本官总觉得，那位王爷也在。”
周桐愣了一下：“哪位王爷？”
和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目光里的意思很清楚。
周桐脑子里转了一圈，忽然明白了，脱口而出：“四王爷？沈太白？”
和珅“嘘”了一声，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他小声。周桐会意，把声音又压低了些，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怎么可能？他一个亲王，跑那种地方去——”
和珅摆了摆手，打断他：“本官说了，是错觉。但愿是错觉。”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可本官总觉得，那位王爷对你，格外上心。不是一般的上心。”
周桐心里“咯噔”了一下。
上心？能不上心吗？他女儿还在我府上住着呢。
当然，这话他不能说出口。阿箬与沈太白的关系，目前还只是他和老王、欧阳羽几个人之间的猜测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句：“许是下官在城南那几桩事办得还行，入了王爷的眼吧。”
和珅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你小子跟我装”的意思。但他没有追问，只是把身子靠回车壁，闭上了眼，像是懒得再想这事。
马车又走了一段。外头传来小贩吆喝的声音，卖糖炒栗子的，嗓门儿亮得很。周桐听着那声音，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想着另一件事。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开了口，语气尽量放得自然：“和大人，下官有一事，一直想问问您。”
和珅没睁眼：“说。”
“当年……南边那场仗，您跟着陛下去过？”
和珅的眼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目光落在周桐脸上，停了两息，然后缓缓坐直了身子。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手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你问这个做什么？”
周桐搓了搓手指，做出一副“就是好奇”的模样：“下官听人说，当年南秦的金鳞口防线，是四王爷带人去的？下官在桃城的时候，听老兵提过几句，说那场仗打得蹊跷，后来南边闹了场大疫，北顺才趁虚而入。下官就想问问，是不是真的。”
和珅没有说话。
马车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和珅看着他，目光里那点漫不经心已经褪干净了，换上了一副周桐极少见到的郑重神色。
“小周，”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有些事，不该问的别问。”
周桐心里一紧，面上却做出几分懵懂：“下官就是随口一问——”
和珅摆了摆手，打断了他：“随口一问也不行。”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缓了些，但依然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本官跟你说句实在的。当年的事，本官也不怎么清楚。本官是跟着陛下的，那时候几位皇子……各有各的差事。四王爷领使团去南秦，是先皇的旨意，回来后不到一个月，金鳞口就出了事。再后来的事，本官没亲眼见过，也不会乱说。”
周桐听着，心里翻江倒海。和珅这话说得含糊，但透露出来的信息却不少：第一，沈太白确实去了南秦；第二，他回来之后一个月，鼠疫就爆发了；第三，和珅对此事讳莫如深，甚至连他都说不清楚。
他本想再追问两句，但看和珅的脸色，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和珅见他不再开口，神色也松了些，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小周，本官知道你小子脑子活，什么事都想弄个明白。可有些事，弄明白了未必是好事。你如今在长阳，风头正盛，多少人盯着你，多少人等着你出错。这种时候，少问，少打听，比什么都强。”
周桐点了点头，语气诚恳：“下官记住了。”
和珅“嗯”了一声，靠回车壁，又闭上了眼。过了半晌，他忽然没头没脑地补了一句：“四王爷那人，本官看不透。你若是跟他打交道，小心些。”
周桐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马车拐过街角，欧阳府的大门已经在前面了。车夫“吁”了一声，马车缓缓停稳。刘四跳下车辕，掀开车帘。
和珅睁开眼，看了周桐一眼，朝他比了个“小声”的手势，手指在唇边轻轻一贴。
周桐会意，拱了拱手，什么也没说，弯腰下了车。
和珅在车里也朝他拱了拱手，车帘落下，马车重新启动，咕噜咕噜地驶远了。
周桐站在府门口，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巷口，才慢慢转过身，推门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