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清明（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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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这日，天未亮透，周桐便醒了。
没有小桃来催，没有衙门的差事等着，他反而比平日醒得更早。
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不大，但绵密，把院子里的青砖地洗得发亮。他翻了个身，见徐巧还睡着，便轻手轻脚地披衣下床，推门出去。
廊下湿了一层薄薄的水汽，风里有股清冽的泥土气和艾草残香混在一起的味道。老王已经在院子里忙活了，正把昨日泡好的艾草从水盆里捞出来，拧干水，码在竹匾上。
朱军和孔大孔二蹲在廊下，面前摆着一叠叠黄纸和金银箔，正一张一张地折元宝。
“少爷起了？”
老王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上没停，“今日清明，正日子。咱们得赶在午前把该拜的拜了，该烧的烧了。府里没有祠堂，就对着南边摆个香案，意思到了就行。”
周桐点点头。
清明祭祖这事，他前世就知道，古人看得重。
寒食禁火，清明取新火，祭扫先茔，插柳戴柳，踏青蹴鞠——这些都是正经节令，连衙门都放了三日休沐。欧阳府里虽然人少，该有的规矩一样不能少。
他折了几只元宝，折得歪歪扭扭，被小桃从背后笑了一声：“少爷您这折的是元宝还是歪嘴蛤蟆？”
周桐头也不回，把那只歪蛤蟆放进纸堆里：“心意到了就行。”
不多时，众人陆续起来了。
欧阳羽推着轮椅到廊下，手里拿着一卷纸，上头抄了几位故人的名讳——他的恩师、几位同窗，还有桃城和钰门关那边他认得的一些人。
徐巧也出来了，今日换了一身素净衣裳，头发只用一根素银簪挽着，手里捧着一小碟新蒸的青团，是昨日特意留出来的，给祭祀用的。
香案在院子里朝南摆开。
老王主祭，欧阳羽念了一遍祭文，声音不高，压着雨声，但每个字都念得清楚。
周桐跟在后面，给每位故人的名讳前摆上一只青团，然后退到一旁。阿箬站在人群最后面，手里攥着那只南疆锦囊，低着头，嘴唇无声地动着，不知道在念什么。
小桃本来站在她旁边叽叽喳喳的，被徐巧一个眼神止住，安安静静地退开了半步。
香烧到一半，雨渐渐停了，云缝里漏出几缕薄薄的日光，落在湿漉漉的院子里，把青砖上的水汽蒸出一层淡淡的白烟。
众人对着南边拜了三拜，把黄纸和元宝在院角的一只铁盆里点了。火苗蹿起来，纸灰打着旋儿往天上飘，被风一卷，散进灰白的天光里。
祭完祖，众人收拾了香案，院子里那股肃穆的气氛慢慢散了。
“好了好了，正事办完了。”
老王拍了拍手上的灰，嗓门又回来了，“今日府里没什么事，就一样——青团。昨儿个做的那点全吃光了，连留着今天和明日的份都没剩下。所以啊，今儿大家齐动手，再做一轮。反正料都是现成的，艾草发好了，米粉也磨了，馅料昨日调的多得是。”
院子里立刻热闹起来。
小桃撸起袖子往厨房跑，小菊小荷跟着进去搬蒸笼，朱军和孔大孔二把桌子重新摆到廊下，搬馅料盆、竹匾、擀面杖，一样一样码好。
阿箬坐在桌边一角，手里搓着芝麻馅，搓得比昨日圆溜了些，只是低着头，不大说话。
老王端着茶壶从廊下过，逢人便说：“你们是不知道，昨儿少爷把那些冷青团全塞给我了，说是别浪费——我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啊，跑茅厕跑了三趟！那味道，啧，我是真不想说了。”
他一路说一路摇头，经过阿箬身边时，小姑娘手上的动作慢了一下，耳尖微微泛红，但还是没抬头，继续把馅料往面团里塞，塞得比旁人的都满，鼓鼓囊囊的，收口都难收。
周桐正坐在另一边包青团，闻言头也没抬，手里捏着一团歪歪扭扭的皮：“你纯属就是贪吃。那青团凉了，你热一下再吃不行么？你自己图省事，吃坏了肚子，倒怪上我了。”
老王“嘿”了一声，把茶壶往桌上一搁：“少爷，您这话说的。我哪知道那东西凉了吃会闹肚子？在桃城的时候，青团放三天照样啃，也没见出过事。”
“那是你的肠胃在桃城练出来了，到长阳水土不服。”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斗着嘴，桌上的馅料盆在众人手里传了一圈又一圈。
小桃把枣泥馅往自己面前的青团里塞了满满两勺，收口收不住，一按就爆了。
她也不恼，把爆出来的馅直接塞进嘴里，抹了抹嘴角：“能吃就行。”
正闹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中气十足，隔着门板都听得清清楚楚：“周大人在家吗？”
周桐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那声音听着耳熟，他眯了眯眼，咂了咂嘴：“好熟悉啊，这是哪位？”
老王在旁边不紧不慢地擦着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少爷，您不仅是脸盲，耳朵也背。这声音老奴可听不出来。”
朱军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回头道：“好像是王爷身边那个护卫的声音吧？我先去开门看看。”
一听到“王爷”两个字，阿箬猛地抬起头来，手里的青团一下子脱了手，在桌面上滚了两圈。
她几乎是本能地站起来，凳子往后擦出“刺啦”一声响，转身就要往后院走。小桃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袖子。小菊和小荷也凑上来，一个挡在她左边，一个挡在右边，三个人把她团团围住。
小桃拍了拍阿箬的背，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笃定：“不要怕，我们都在。坐下坐下，什么事都没有。”
阿箬被按着坐回凳子上，两只手绞在一起，头低得几乎要埋进胸口，但到底没有再跑。
朱军开了门，领进来一个灰衣汉子——是阿钱。
他今日没穿王府的制式袍服，换了一件寻常的深色短褐，走路的步子却还是那样稳，腰板挺得笔直。
进了院子，他先扫了一圈，目光在阿箬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收回来，朝周桐拱了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