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你好,瑞恩少爷(三)(2 / 2)
“我们在同一个街区长大,她比我小两岁。她的手很巧,会做各种各样的帽子——不是那种贵妇们戴的,是普通人戴的,结实的,实用的。”霍普金斯先生的声音变得遥远,像是在讲述一个古老的传说,“她想开一家帽子店。我答应帮她,我告诉她,等我大学毕业,等我找到工作,等我……”
他停顿了很久。
“等我什么?等我成为人上人?等我攒够‘资本’?等我有了‘人脉’和‘机遇’?”
瑞恩没有回答。他知道,这是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她等了我五年,”霍普金斯先生继续说,声音平板得像是在朗读一份报告,“五年里,她继续做帽子,在集市上卖,在富人家后门推销。她攒了一些钱,不多,但足够租一个小店面了。她来找我,问我,‘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您怎么说?”
“我说,”霍普金斯先生的嘴角扭曲成一个痛苦的弧度,“我说再等等。我说我还不够稳定,说等我在牛津站稳脚跟,我们可以做得更大,更好……”
“她等了吗?”
“她等了,”霍普金斯先生说,“又等了一年。然后,她父亲去世了,母亲生病了,她需要钱。她嫁给了一个屠夫。一个粗俗的,酗酒的,会在醉后打她的屠夫。因为屠夫有一个稳定的摊位,因为屠夫不需要‘机遇’和‘人脉’,因为屠夫可以给她母亲付医药费。”
瑞恩感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收紧,他想说些什么,但这种情况下,所有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最后一次见到她,”霍普金斯先生说,“是在十五年前。我在街上,她跟着丈夫来卖肉。她认出了我,我也认出了她。她的眼角有了皱纹,手上有了伤疤,但她看着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后来,她死了,被那个屠夫酒后失手打死的......一切都是我的错,那一天我......那一天我不该去向她......向她......”
他的声音终于哽咽了,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瑞恩看着他的老师。在煤气灯下,这个总是衣冠楚楚、引经据典的男人,此刻像是一件被虫蛀空的家具,外表完好,内里已经千疮百孔。
但此刻,瑞恩看到的不是空洞,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不是悔恨,不是自怜,而是一种被埋葬了很久的、清醒的痛苦。
“您后悔吗?”瑞恩问。
“每一天,”霍普金斯先生说,“但不是因为她。或者说,不只是因为她。”
他转过身,看着瑞恩,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光。
“我后悔的是,少爷,我后悔我成为了那个告诉她‘再等等’的人。我后悔我成为了那个用‘认知’、‘机遇’、‘资本’这些大词,来掩盖自己的恐惧和自私的人。我后悔……”他的声音低下去,“我后悔我后来用同样的词,去教导别人。去教导您。好像只要重复这些词足够多次,它们就会变成真的。好像只要我相信这套理论,我当年的选择就是正确的。”
瑞恩感到眼眶发热。他突然意识到,他的愤怒不是针对霍普金斯先生的,不是针对这个具体的人,而是针对某种更庞大的、无形的东西。
某种将人变成数字,将痛苦变成‘经济学’,将不公正变成‘个人选择’的东西。
世界不该是这个样子,即使它自古以来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