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寸骨摧心(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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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国安瞳孔骤然一缩,心头骤然悬起——
针身已然偏移!再这般晃荡片刻,要么银针脱落,要么偏入旁侧经络,酿成无可挽回的凶险。
“别动!殿下,千万别动!”
齐国安素来沉稳的声线终于破了平静,褪去了往日的疏离淡漠,染上几分嘶哑的恳求颤音。
他再也顾不得君臣礼数的拘谨,左手骤然伸出,轻轻按在贺景春汗湿的额间,将那颗不停摇摆的头颅稳稳按在榻上,右手依旧凝神捻转,将第二根银针稳稳送至经络深处的既定分寸。
他的手指深深地陷进贺景春的额发里,触到那层被汗水湿透的、滚烫的头皮。
他在心底无声默念:
别动了,师父求你,别动了,我怕你死。
可贺景春意识早已混沌迷离,全然感知不到他的安抚,只余下肉身本能地反抗着那根扎进喉咙深处的针。
他的眸珠在眼皮下慌乱流转。
他的唇瓣开合不止,喉咙里溢出破碎含混的气音,似在低唤什么,又似只是无意识的喘息。
齐国安离得极近,屏息细辨,竟隐隐听出那两个含糊的音节 ——
是师父。
没有声带震动的发声,仅凭气流开合唇形,勉强凑出两声轻唤,微弱得几不可闻。
微弱、破碎,却字字清晰撞进齐国安心底,撞得他心神巨震。
可齐国安听懂了。
师父。
他在喊师父。
这一刻,所有的克制、礼数、分寸尽数崩塌,眼底温热骤然翻涌,水雾瞬间模糊了视线。
他不敢抬手擦拭,左手按着贺景春额头不敢松开,右手仍在捻定针身,分毫不能分心。
他只能用力眨了眨眼,将眼底水雾强行压下,勉强凝清视线。
“臣在此陪着。”
他俯低身子,语声压得极轻,唯有昏沉中的贺景春能隐约听闻:
“殿下再忍片刻,就快好了,忍过这一阵便解脱了。”
他不知贺景春能否入耳,也不知自己这番低语有何用处,只是心口酸涩难抑,不由自主地轻声安抚,只剩一个念头:
快些施完余下针穴,快些让他脱离这份苦楚。
稍定心神,他取起第三根银针,对准人迎穴。
这四穴之中,人迎穴最是凶险,紧邻颈动脉,分寸之差,便是祸福两隔。
齐国安瞧得分明,贺景春此刻已然濒临撑持不住了。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浅,胸膛像风箱一样剧烈地起伏,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那种可怕的、尖锐的喉鸣声——嘶——嘶——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了那里。
他的唇瓣青紫渐褪,泛出一片枯白,干裂的唇纹间渗着缕缕细碎血珠,宛若风干枯叶上染了几点嫣红,唇边隐隐渗出一点一点的血丝,触目惊心。
他凝神望向颈侧那根突突跳动的青筋,他的脉搏紊乱急促,砰砰起落,似擂鼓乱敲,又似沸水翻涌,全无章法。
齐国安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摒尽杂念,屏住气息,缓缓将针尖抵在穴位边缘,凝神一瞬,稳稳刺入。
针尖刺破皮肉的刹那,贺景春身子猛地一颤,似有电流窜遍周身,陡然轻轻弹跳了一下。
下一瞬,贺景春整个人骤然失了所有力气,不再挣扎,整个人彻底静了下来。
他不再挣扎,不再摇头,不再挣动,浑身筋骨软软塌下,宛若一具抽尽生机的布偶,静静瘫卧在凉榻之上,纹丝不动。
可怕的是,他的眸珠停了流转,半睁着眼,瞳孔涣散无神,茫然望着屋顶梁木,空茫无依。唇瓣微张,再无半分嘶鸣喘息。
最教人揪心的是,他起伏的胸膛竟骤然静了下去,再无半点起落。
静得吓人。
“殿下?!”
橘清见状,声调陡然变了调子,带着极致的惊慌俯身探看,眼底泪光汹涌:
“殿下您应声啊!院判大人,殿下他…… 殿下没了气息起伏了!”
齐国安持针的手抖得愈发厉害,几乎要捏不住细细针身。
他强定心神,将针身微微送下一分,又缓缓退回半分,精准落至预定深浅,方才缓缓松了手。
他垂眸望着榻上之人——
面容死寂无半点神情,无痛楚,无挣扎,连鼻间气息都微弱得似有若无,他只是静静的在那躺着,宛若一尊冰封玉雕,又似沉沉睡去,再无醒来之期。
“殿下,”
齐国安的声音克制不住地发颤,却依旧耐着性子轻声呼唤:
“臣正施针于人迎穴,痛感难免,还请殿下再忍片刻。若是听得见臣言语,便动一动指尖示意。”
一室死寂,唯有冰盆滴水、香炉烟丝轻袅,再无半点回应。
屋里开始有了哭声。
“殿下!!!”
齐国安又唤了一声,语声略略抬高,足以让满屋下人都听得真切,心头的慌乱已然快要按捺不住。
沉寂片刻,那被棉绳缚住、被绸布裹着、被橘清牢牢按住的右手,五根枯瘦如柴的指尖,极轻微地蜷了蜷。
幅度极小,若不凝神细看,几乎要忽略过去。
可齐国安看得一清二楚。
他看见了那只被棉绳绑着、被绸布团撑着、被橘清按着的手,那五根瘦得像干柴的手指,在绸布上轻轻地、慢慢地蜷了一下。
那一点微弱的动静,宛若暗夜中的一点星火,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的强忍。
滚烫的泪水再也克制不住,顺着眼角悄然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