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血册藏谋(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他不言不语,周身气场冷硬肃杀,无声之间便压得人心神紧绷。
屋内烛火再度轻跳,灯芯歪斜,火苗骤然矮下一截,屋内光线昏暗一瞬,转瞬又复归明亮,明暗更迭间,人心愈发惶然。
良久,韦师爷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一口气吐得极长,似要将胸腔内积压的惶恐、郁结尽数排空,而后他深吸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下定了决绝之心。
“是沈默给我的,他死之前两日,深夜偷偷寻我,言明手中握有一份要命账目,恐遭人追查灭口,托付于我代为保管。我问他为何不自行留存,他却说——”
韦师爷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像一条蛇贴着地面爬行,嘶嘶的,带着一股子凉意。
“他说有人要杀他。”
朱成康的手微微一顿。
“他知晓行凶之人底细?”
“不知姓名来路。”
韦师爷抬起头,看着朱成康。
那双三角眼里精光收敛了,只剩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恐惧,又像是某种隐秘的兴奋,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站着,腿在抖,可心里头又忍不住想往下看一眼。
“他说,不像是苏家,也不是安郡王,倒像是京城来的。”
此话落定,案上烛火骤然狂跳,似被无形寒气惊扰,火苗猛地窜高一寸,明黄焰火摇曳晃动,转瞬又颓靡矮缩,几近熄灭。
屋内光影错乱翻飞,墙上人影扭曲晃动,宛若无数只黑蝠扑腾振翅,纷乱可怖。
灯芯燃灼过甚,生出一股淡淡的焦糊味,混杂着木屋经年累月的陈旧木香、纸页受潮的霉变之气,糅合成一股浑浊沉闷的气息,沉沉笼罩在狭小屋内,闷得人呼吸发滞。
朱成康端坐原位,身形纹丝不动。
他坐在那里,手指还按在账册上,按在那个血指印上,能感觉到那层干了又受潮、受了潮又干了的粗糙触感,像摸到一块旧伤疤。
他的目光落在那摊干涸的暗红色上,像是要从那里面看出什么来。
他的脸在烛光下一明一暗,明的时候能看见眼底那一层细密的血丝,暗的时候整张脸都隐在阴影里,只剩两只眼睛还发着光。
屋内寂静无声,静谧到能听清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脆响。远处街巷之中,更夫打更的梆子声缓缓传来,笃——笃笃,节奏沉缓,由远及近,又渐渐飘远,消散在沉沉夜色里。
“京城来的。”
朱成康低声重复四字,语气轻缓,仿若喃喃自语。字句低沉寒凉,似从万丈深井之中打捞而出,裹挟着地底的湿冷寒气。
非苏家,非安郡王。
是朝堂,是深宫,是那面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横贯南北的无形高墙。
“韦师爷。”
他说。
“在。”
“这份账册,除你之外,可还有旁人见过?”
韦师爷用力摇头,动作坚决利落,唯恐慢上半分引人猜忌。
摇罢头,他又仔细思忖片刻,再度重重摇头,语气笃定:
“没有。沈默交付于我之后,我未曾掀开一页,直接层层包裹藏匿。有些东西,看见了便是沾身的祸水,再也甩脱不掉。”
他语气平静通透,垂在身侧的双手却出卖了心绪,那两只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在微微发抖,抖得极轻极细,若非近距离细看,根本难以察觉。
朱成康淡淡扫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认可。
“你很聪明。”
朱成康把账册合上,收进袖中,账册贴着里衣,硬硬的,凉凉的,硌在肋骨上。
“聪明人,向来懂得取舍,知何事当看,何事当避。”
言罢,他缓缓起身,移步至窗前,抬手推开支摘窗。
杉木窗棂纹理粗糙,上头布满深浅不一的刻痕,皆是常年开窗留下的磨损印记。
窗扇一开,夜风裹挟着淮河浓重的水腥气猛然涌入,粗暴撞入屋内。
水汽浑浊驳杂,河水腥涩、淤泥腐臭、鱼虾湿寒、船油腻味,夹杂着岸边贫民倾倒泔水的酸腐气息,糅成一股粗粝的市井浊气,直白又蛮横。
风把桌上的纸吹得哗啦啦地响,沈云伸手按住,纸页在他掌下扑棱棱地挣扎,像活物。
远处传来牲畜棚里的粪臭味,一丝一丝的,顺着风飘过来,街上已经没人了,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白光,像一条干涸的河。
更夫刚打过三更,梆子声还在巷子里回荡,笃、笃、笃,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一个人慢慢地走远了,再也不会回来。
“京城来的。”
他又念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尝味道,舌尖抵着上颚,品着这四个字的轻重缓急,品着它们背后藏着的东西。
韦师爷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个年轻人的背影。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朱成康的影子拉得又长又黑,一直延伸到韦师爷脚底下,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无声地流淌。
“程先生,”
韦师爷犹豫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
“您……知道是谁了?”
朱成康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远处城楼孤立伫立,昏黄灯笼悬于檐角,夜风撕扯灯盏,光晕忽明忽暗,宛如一只半睁半阖的独眼,冷冷俯瞰整座寿州城。漫天流云被风推送,层层叠叠,遮蔽月色,沉沉压向人间。
夜风把他的衣领吹得翻起来,露出里面白色的衬里,衬里上有一道细细的折痕,像是被熨斗烫过的,笔直笔直的。
他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刻的雕像,只有衣袍还在风里微微地飘。
良久,一抹浅淡弧度缓缓攀上他的唇角。
那笑意极缓极冷,如同寒刃慢慢出鞘,没有锋芒毕露的狠戾,只有无声无息的冷冽,仿佛能听见刀刃摩擦鞘壁的细碎沙沙声,似蛇虫潜行草间,阴诡难测。
“韦师爷,”
他依旧背对着他,声音清淡散漫,漫不经心问道:
“倘若一人行事,不愿被世间任何人察觉,最好的法子是什么?”
韦师爷一愣。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个弯:
“嫁祸旁人,混淆视听,让世人误以为是他人所为。”
朱成康轻轻颔首:
“苏家以为是我下手,安郡王疑心苏家行凶,我又揣测安郡王作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