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实习通讯(1 / 2)
一九七三年的隆冬,北风裹着辽沈大地的雪沫子,刀子似的刮过抚顺电厂的红砖院墙。厂区大喇叭里反复播着《咱们工人有力量》的铿锵旋律,凉水塔里冒出的白雾,一撞上冷空气便凝成细碎的冰碴子,落在写着“抓革命、促生产”的红色标语牌上,簌簌作响。
沈阳电力学校一九七四届的九十多名毕业生,背着铺盖卷,踩着没踝的积雪,咯吱咯吱地踏进了抚顺发电厂。我们管这叫顶岗位实习,不少同学都还揣着个念想:等开春化冻,说不定还有二次分配的机会。男生们凑在宿舍的床边打赌,有的说“肯定得回沈阳再分配”,有的拍着胸脯喊“我就想留抚顺,守着这大煤都多踏实”;女生们则围在电灯底下,一边织着毛衣,一边小声嘀咕“要是我们姐妹还能分在一块儿就好了”。可谁也没料到,这一顶,就把青春的根须,牢牢扎进了抚顺电厂轰鸣的汽轮机与滚烫的锅炉旁。
那段日子,我们头顶着学生和工人两重身份,也受着学校和工厂双重领导。学校派来的闫洪环老师,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成了我们炉、机、电三个班的主心骨,日日穿梭在车间的烟尘里,手里攥着个牛皮纸笔记本,一笔一划记着我们的实操进度;电厂则干脆把我们打散编入各个班组,车间领导看我们的眼神和看厂里的职工没啥两样,该叮嘱的叮嘱,该训斥的训斥,半点儿不含糊——谁要是抄表时少看了一个数字,准会被师傅照着后脑勺来一下:“小子,这表盘上的数,比你命都金贵!”车间墙上“安全生产,人人有责”的标语,被煤烟熏得发暗,却字字戳在我们心上。
就在这机声与炉火交织、广播声与口号声此起彼伏的日子里,闫老师找到了我说:“你笔头活络,牵头办一期《抚电实习通讯》吧。一来,给学校递份实实在在的实习答卷;二来,也和阜新、清河和朝阳那边的实习点,交流交流经验。”
我应下了,走出办公室时,冷风顺着领口往怀里钻,厂区广播正巧响起“工业学大庆”的动员口号,铿锵的节奏撞得人心头发烫。办通讯,第一步便是组稿。我第一个想到的,是炉722班的丁玉梅,还有发电723班的孙海山。这两位,一个在锅炉大修的现场摸爬滚打,一个跟着师傅们练倒闸操作,最有故事。
我揣着草拟的选题,踩着雪水跑到锅炉车间时,丁玉梅和一群女同学蹲在地上,正在清除水冷壁管坡口油污锈迹。她满手油污,额角的汗珠混着煤灰往下淌,听见我的来意,抹了把脸便朗声应下:“这有啥难的!就写咱跟着师傅们啃硬骨头的事儿!”回头还冲身边的女伴挤挤眼,“这下,咱锅炉班的姑娘们也能露露脸了!”熬了两个通宵,她的稿子便写好了,字里行间全是炉膛里的火热图景——大修那会儿,炉膛里的余温灼得人脸颊发烫,煤灰扑得人满身黑,女同学的辫子上沾着炭渣,男同学的工装裤磨出了洞,却没人喊苦。老师傅们手把手教我们拆装水冷壁管,嘴里还念叨着“大庆人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的口号,手里的活计麻利得让人眼花缭乱。丁玉梅和同学们跟着工人师傅钻炉膛、清烟道,手套磨破了就用布条缠,手掌震裂了就抹点凡士林,硬是把十几个漏泄的水冷壁管拆了下来。
孙海山的稿子,则带着一股惊心动魄的劲儿。他跟着师傅们守在主控室,天天和高压开关柜打交道,墙上“安全第一,预防为主”的警示牌,红得晃眼。闲聊时,他总爱跟我们讲起师傅们的“神操作”,说到惊险处,连声音都带着颤。写稿子的前一晚,他还拉着我在宿舍聊到半夜,拍着大腿说:“你是没瞧见,那次倒闸操作,电弧‘啪’地一下闪出来,师傅一把把我拽开,那背影,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他的文字里,没有豪言壮语,只写了师傅们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写了他们转身时后背被汗水浸透的工装,字字句句,都透着工人阶级的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