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霜晨(2 / 2)
头场冬雪压弯教室新梁。道夫爹裹着铁锈味撞进门,蛇皮袋里省城糖果撒了满地。男人喉结刀疤随话音蠕动:“跟爹走吧?流水线有暖气哩。”道夫捏着刨子的手背暴起青筋,少年突然扒开衣襟——锁骨下钢筋疤暴凸如活物,皮肉上粘着王金宝白日吐的唾沫星。
“我守山。”三个字砸在雪地上。道夫爷的烟袋锅重磕门槛,毒泉泥从鞋底渗出,在水泥地蚀出“茶脉即人脉”的古苗文。阿梨怀里的粗陶罐突然发烫,膏浆沸腾处显影勐海茶山:阿梨爹佝偻着炒茶,背上傣族女婴的瞳仁,亮得像晒谷场没被污染前的星。
毒泉眼结冰的夜,道夫巡山归来看见阿梨在自家篱笆外跺脚。少女冻红的掌心托着新缝的羊皮护膝,靛布面绣的忍冬纹盘住他爷的瘸腿位置。“婆婆说…寒从脚底入。”尾音叫风刮散了。道夫忽从裤兜掏出油纸包,烘柿饼的暖意混着硫磺味——是巡山替她熏蛇洞剩的药粉。
霜月移过承山骨碑时,两人影子在雪地上叠成一道。阿梨辫梢茶果串擦过少年肩胛,十六粒青核映着月光,像早年茶山未枯时坠枝的露。
霜月沉进山坳时,道夫攥着油纸包的手指关节泛了白。烘柿饼的暖意透过粗纸,硫磺粉的苦气却丝丝缕缕往鼻里钻。阿梨的靛布袖口擦过他手背,忍冬纹的针脚刮着冻裂的血口子。篱笆根下的雪叫月光照得发蓝,少女辫梢的茶果串簌簌一抖,青核缝里漏出的银丝黏住他草鞋断开的麻绳。
“婆婆腌的辣子…”阿梨嗓子眼里挤出半句,冻红的耳垂在月光下薄得像笋壳。道夫喉结滚了滚,油纸包塞进她掌心时,指尖触到她腕骨凸起的棱——那里结着旧年采冬茶叫冰棱划的疤。雪地里的影子叠在一处,承山骨碑的裂口正往下掉冰碴子。
道夫爷的咳声突然撕破霜夜。老人枯手拍着竹榻,离婚协议纸角在炕头火盆光里卷了边。“野小子磨洋工!”骂声撞得窗纸破洞呼扇。道夫脊梁骨一僵,阿梨腕子从他指间滑脱,靛布身影隐进晒谷场西头的浓黑里。
腊月十七,毒泉眼冻出龟背纹。阿梨蹲在冰窟边砸冰取水,靛布裤脚叫冰碴子割出毛边。瞎子婆婆昨夜絮叨的旧事在耳底翻涌:十年前也是这光景,娘亲采明前茶跌下老崖,滚石压住半边身子的时辰,爹在省城茶厂扛的麻袋正压出他脊梁第一道弯。冰窟里晃着人影——道夫背着药篓立在三步外,少年肩头新补的褂子又裂了道缝,忍冬纹针脚是她前夜挑灯绣的。
“王金宝他爹…”道夫嗓子哑得像砂纸擦锅底,“后日要炸南坡种速生茶。”药锄柄缠的干艾草冒着青烟,烟气触到冰面,冻在。阿梨指间的冰镩“当啷”砸在冻土上。
教室缺腿的讲台叫麻秆支着,校长新领的教材堆成山。“现代农业技术”的烫金字亮得扎眼。王金宝跷着二郎腿,自动铅笔敲得铁皮文具盒当当响:“山道夫!你爹在流水线当狗,你在这啃烂木头?”油污味混着雪花膏的腻香扑过来,作业本纸裁边的化工厂废报表纹路,蛇一样盘在道夫眼底。
道夫攥着刨子的指节发了白。阿梨的针尖正穿过他肘弯的破褂,靛布底下是上月巡山叫野棘扯的口子。线头忽地绷断,针屁股扎进少年结痂的虎口。“嘶…”道夫缩手的瞬间,王金宝的纸飞机扎进茶篓,篓里银针茶沾了机油味。道夫爷的烟袋锅突然从窗口伸进来,火星子溅在王金宝的新球鞋上:“烂木头撑房梁,比钢筋经年。”老人瘸腿抵着墙根,毒泉淤泥从胶鞋底渗出,在霜地上蚀出“光绪廿年”几个小字。
晒谷场东头连夜垒起泥灶。道夫劈开发商遗留的测绘架当柴,钢管爆出的火星烫穿他草鞋。阿梨将烘柿饼掰碎煨在灶边,甜香混着铁腥往鼻腔钻。瞎子婆婆的盲杖忽敲响铜盆:“阿梨爹汇钱了!”汇款单“云南勐海”的邮戳底下,小字附言栏挤着“安好勿念”,墨迹洇得像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