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茶篾青与茶露痕(2 / 2)
暮色漫过晾茶架时,道夫在祠堂门缝间寻到半幅族谱。泛黄纸面爬满茶虫蛀孔,啮痕走势竟与西坡老茶树的年轮暗合。阿爷的咳嗽混着雨声传来:"当年你爹..."后半句碎在陈年契约的残页间,纸背隐着的血指印,恰与阿梨晨起采茶时被老茶枝划破的虎口相契。
茶阿梨将忍冬叶夹进《茶经》时,一片青翠的茶篾从书页间滑落——是道夫前日补窗棂时削下的边角料,被他悄悄削成了小马驹的形状。檐下新结的蛛网突然颤动,山风裹着开发商的柴油机轰鸣,把晨雾撕成碎片。
晨光漫过晒茶架时,檐下悬着的艾草结正滴着第三滴露。茶阿梨踮脚去够晾在竹梢的粗布衫,瞎子婆婆的杉木杖忽然横在井台边沿,杖头垂下的红绳穗子扫过青苔,勾出个歪斜的"李"字。
山道夫来时裤脚沾着新发的蕨芽,怀里油纸包漏出忍冬香。阿梨接过还温热的茶米糕,指尖触到粗纸边缘洇开的崖蜜——是昨日他翻山去峭壁采的。灶膛里噼啪炸开粒陈年茶籽,惊得梁上雏燕撞落片绒羽,正飘进道夫洗得泛白的衣领。
"祠堂后墙..."少年忽然开口,喉结上下滑动,"西头第三块活砖下,压着你爹的茶篾刀。"他说话时盯着自己露出大脚趾的布鞋,鞋帮上还沾着前日补的靛蓝补丁。
上学路上经过老茶田,界桩缠的红布条褪成暗褐色,像结痂的伤口。阿梨数到第七十三块青石板时,道夫突然蹲身系鞋带——他草绳磨断的鞋襻上,缠着从她顶针上分出的半截靛蓝丝线。晨光漏过野蔷薇丛,在少年泛红的耳尖上织出细密光网。
学堂临窗的座位积着陈年茶灰。阿梨临摹《茶经》里的揉青图时,道夫推过半块新刨的竹片,篾青上歪歪扭扭刻着株并蒂茶树。先生踱步过来前,他慌忙用袖口抹去竹屑,却露出底下藏着的半片族谱残角——纸质与她从祠堂梁缝寻出的婚书同源。
暴雨在散学时砸下第一颗雨钉。道夫撑开桐油伞,伞骨缺了第三根,总往阿梨这边斜。过石桥时她踩到青苔,少年下意识扶住她手肘,指腹薄茧蹭过细瘦腕骨,惊得伞面上茶露乱颤。瞎子婆婆倚着门框嗅雨气:"灶膛灰里煨着廿年的老茶头。"
夜雨漏进窗棂时,道夫蹲在墙角补竹篓。新劈的茶篾染着他虎口渗出的血珠,在篓底编出北斗残痕。阿梨递帕子时瞥见他颈间挂着的半枚铜钱——是她周岁时抓周漏进砖缝的旧物。
"我爹捎信说要回。"少年突然出声,篾刀削断半根竹条。雷声碾过屋瓦,瞎子婆婆摸索墙皮雨痕的手顿了顿,那痕是阿梨百日宴时她娘用断簪划的安产符。檐漏坠在陈年茶筛上,敲出《揉青调》的零碎节拍。
晨起采头茬茶露时,阿梨见界桩旁新倒了片茶树。断茬处凝着琥珀色汁液,指腹轻触竟与道夫掌纹温度相契。工头的皮尺缠在忍冬藤上,落羽飘进少年寅时塞来的油纸包——新焙的银针茶镶着野菊瓣,焦边裂痕暗合族谱蛀洞的走势。
连雨七日,老茶房霉斑爬成古茶道图。道夫顶雨送来新编的茶匾,篾纹与她补衫针脚经纬相扣。瞎子婆婆摩挲墙皮水痕:"这缝里淌着你娘生你时的血水。"阿梨贴耳听去,雨打瓦当的节奏里,确有段破碎的《焙青谣》。
固堤那日溪水漫过脚背,道夫虎口旧痂被青石棱角磨破。血珠坠入湍流,凝在茶籽表面结成薄壳。阿梨腕间银镯刮蹭溪石,刻痕恰似去岁清明共描的茶田界。瞎子婆婆发间红绳突然崩断,绳结走势蜿蜒如当年洪水冲垮的茶埂。
暮色漫过晾茶架时,道夫在祠堂门缝寻到半幅地契。泛黄纸背爬满茶虫蛀孔,啮痕走势竟与西坡老茶树年轮暗合。阿爷咳嗽混着雨声传来:"当年你爹..."后半句碎在陈年契约的残页间,纸缘黏着的忍冬芽,与她夹在《茶经》里的如出一辙。
茶阿梨将新采的忍冬叶夹进族谱时,一片篾青从书页间滑落——是道夫补茶匾时削下的边角料,被他悄悄削成了小雀形状。晨雾漫过篱笆时,界桩缠的红布条突然断了一根,在风里飘成褪色的血痕。
山道夫蹲在溪畔浣洗染血的布帕,水中倒影突然晃出个戴金丝眼镜的人影。那人在丈量西坡老茶树,牛皮靴底碾碎去年埋下的茶籽。道夫握紧掌心的铜钱,血珠渗进钱眼,凝成颗茶籽状的痂。
晒茶架下的阴影里,瞎子婆婆的杖尖正点在某道新裂的雨纹上。杖头悬着的艾草结突然散开,七根草茎在地上拼出个歪斜的"归"字。山风裹来柴油机轰鸣,把晨雾撕成缕缕茶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