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裂痕(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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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孙咬着下唇,点了点头。他把自己刚才分料的塑料勺拿去冲洗干净,搁在饲料桶旁边控水,又提着桶去打清水准备重喂。阿旺重新检查了所有饲料袋,把粗料和细料分开放,中间多空了一个身位,又拿粉笔在地上画了一道白线,在细料那边写了个“细”,粗料那边写了个“粗”。他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事后的几天里,阿旺和建军一起把小孙混料的那几箱苗单独做了标记。这几箱被他们从正常巡查序列里挪出来,重新编了观察号,每天早晚各记录一次触手伸展度和腹部颜色变化。阿旺蹲在网箱边上把那几条缩着触手的苗又检查了一遍,大部分已经重新开始伸展开了,但颜色还是比正常的偏暗,有一两条触手的末梢略微发白,活动力明显不如隔壁那几箱没混料的苗。“以前我不太会用刀,建军哥那把工具刀别在腰上半年都没出过鞘。现在不一样了——管巡查这些天,每一箱苗我都记了底数,混料这种事改不了,但不能再拖到出货才发现。这几箱以后进档案比别的箱多一栏‘异常记录’。”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把已经磨出刀刃的工具刀,又把腰间的绳子收紧了一扣。
建军点点头,把这些异常记录单独整理到一页纸上,附在苗种档案最后面,备注栏里写着:“8月17日,饲料混料,涉及老场子西3、西4、西5三箱,责任人已处理,观察一周后复检。”
王大海很少长篇大论,只对建军说了句“以后招人先讲规矩,答应守规矩再留下来”。当天晚上他让建军把这件事的前后经过写进苗种档案里——不是记谁犯了错,是记下这批苗为什么生长滞后。教训不记下来,就会变成下一次的错误。
几天后的傍晚,张老四收工后在工具箱旁边多加了一把新锁。旧锁没坏,但他觉得仓库里出过这样的事,锁得再紧一些。锁头是铁质的,比旧的大一号,锁孔紧,钥匙插进去要用力转到底才能弹开。他把钥匙别在贴身裤腰带上,旧锁放进木箱里留着当备件。现在每天傍晚他清点完进货单和工具箱后,会在仓库门口多停一阵,把每张用料单上的人都跟场里记工本对一遍——以前的活只管到货齐不齐,如今他要管谁领的、用在哪、剩多少。他逐渐不再只对物品负责,而是在心里记下了每一个人的名字。
阿旺把安全绳检查了一遍,又用建军的工具刀在绳结处多绕了一道防护绳,打了个防脱结。他蹲在礁石上打结的时候想起一件事——林小禾送他的那双绣花鞋垫还搁在枕头边上,一直没舍得垫进新布鞋里。他说等培训完第一个新员工再垫。现在新员工已经培训过好几轮了,他还没垫。他把防脱结拉紧,把刀别回腰间。今晚巡夜的时候,他想把那双鞋垫拿出来看看。
省城静园工艺的顾老板托人捎来口信,说上次那批落款定制款在客人里反响很好,有位老主顾想订一批中秋礼盒,数量不大,但要求高——盒盖上要嵌薄螺钿并蒂莲,莲瓣边缘必须留秀兰那道标志性的浅弧线。口信是顾老板店里的学徒捎到老周店里的,老周又托进货的车队顺路带到琼崖村。秀兰收到口信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教秀英检查新一批专柜盒的品相,她把刻刀放下,想了一会儿。顾老板那边的定制线是她亲手开的,每一件落款都是她亲自刻,从不假手他人。中秋礼盒数量虽不多,但这是定制线第一次接节令订单,意义不一样。她决定亲自去一趟省城。
王大海把秀兰送到码头。她现在去省城已经不再一个人走了——秀英陪着她,两个人轮流抱潮生。秀英现在管螺钿的账,跟老周那边的供货往来、绒布和胶水的采购周期、海绵损耗和成本摊销,她比秀兰算得还细。带上她,谈生意的时候能多一双眼睛。“路上小心。到了捎个信回来。”王大海站在码头上,看着船开远了才转身往回走。他现在不再像第一次送秀兰去省城那样站在码头直到船看不见——不是不担心,是秀兰已经用行动证明了她在省城能独自面对任何事。他信她,比信自己还信。
到了省城,秀兰照例先去她姐家安顿潮生。小家伙现在认人了,看见姨妈伸手过来就咯咯笑,口水滴在姨妈的衣领上。秀兰把她姐拉到一边,低声交代了几句——潮生最近在长牙,喜欢咬东西,别让他咬手指,给他拨浪鼓就行;米汤里少放糖,他最近肠胃有点娇气。她姐一一记下,说放心吧,这孩子我带得比你还熟。秀兰弯腰在潮生额头上亲了一下,小家伙伸手抓她的头发,她轻轻把他的手掰开,塞了拨浪鼓给他,转身出了门。
静园工艺的店面还是老样子。玻璃橱窗里陈列着漆器、玉雕、檀木扇,每一件都单独摆在绒布托盘上,和百货大楼专柜里那些码得密密麻麻的螺钿盒子完全不同。秀兰推开玻璃门,门上挂着的风铃叮铃铃响了几声,店里的丝竹乐从后堂隐隐传出来。顾老板从后堂走出来,穿一件藏青色旗袍,手腕上那只白玉镯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看见秀兰,没有寒暄,直接引她到后堂的茶桌前坐下。茶桌上已经摆好了一套青瓷茶具,旁边放着一个锦盒,盒盖打开,里面是一张订单。
“中秋礼盒,二十盒。客人是省城商会的陈会长,去年的中秋礼他送的是苏州刺绣,今年想换螺钿。他看了你上次给静园做的那批落款定制款,点名要你亲自刻。”顾老板把订单推过来,手指在纸上轻轻点了一下,“并蒂莲纹样,盒盖内侧落款‘静园制’,盒底落你的个人款。交货期一个月。”
秀兰拿起订单看了一遍。二十盒,数量不大,但“陈会长”这个姓氏她听过——省城商会的头面人物,每年中秋礼盒的采购能影响一整条街的礼品店进货方向。这笔订单不是赚钱的事,是螺钿定制线在省城真正立住脚跟的机会。她没有马上答应,先把订单上的每个条款在心里过一遍——交货期一个月,工期够,但盒体要重新开模,并蒂莲的纹样要单独设计,顾老板之前那批捧盒用的木料是红酸枝,这次二十盒如果也用同样的料,成本会高出不少。“交货期一个月可以。材料呢?盒体还是红酸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