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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0章 退潮(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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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身,对老柴说:“把老吴的工资结清,多给一个月。他跟了我这么多年,不该落到这个下场。”

与此同时,临县码头上一艘挂着万渔场场牌的运输船正在卸货。方老板蹲在码头边上,手里拿着那份联名信的复印件——上面有包括他自己在内的十几个养殖户的签名和手印,每个名字旁边都摁了鲜红的指印。他身后站着老周、老吴、老刘,还有几个王大海不太熟的面孔,都是以前被何永福压榨过的养殖户,有的被拖欠过货款,有的被强占过运输线,有的被伪造过海域证。他们今天聚在一起不是为了开会,只是听说何永福被工商局约谈了,过来看看——看看这个曾经让他们不敢抬头看人的名字,现在是怎么从高处掉下来的。

方老板把那份工商局寄给他的正式回函递给旁边的人看,回函上写着:何氏水产公司涉嫌不正当竞争一案已启动调查程序,调查组将依据联名信内容逐项核查,必要时将对相关责任人采取强制措施。老周接过回函,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看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这十几年,我们一直觉得何永福是座山,翻不过去。现在才知道,他是座冰山——看着大,太阳一出来就化了。”

傍晚,老张在省城水产批发市场把当天最后一批精品海参装车发往花园酒店。他的卡车停在装卸口旁边,按新排班表上的时间,是上午第二趟——不再是最后一个了。新来的调度员小孟站在窗口后面核对排期表,跟他确认明天上午的装车时间。老张签完单子,走出调度室,在码头边上站了一会儿。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码头上那排法国梧桐的影子拉得老长,何氏物流的卡车正停在第一个装卸口旁边,但排在最前面的已经是别家运输公司的车了。

几天后的一个上午,孙经理在省城金江饭店签下了长期独家供货协议。老徐在合同上签了字,盖上金江饭店的采购章,然后把笔放下,让孙经理回头跟老张说一声,以后每月固定送三批货,品相标准按合同走,供货周期按时到就行。签完合同,孙经理骑上那辆老凤凰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份给老张的便条,上面写着花园酒店方经理希望把下周的精品订单再提前一天。他正要蹬车,老徐又从后厨探出半个身子,喊了一声:“告诉老张,改天一起吃顿饭,我请。”孙经理回头笑着应了一声,自行车拐过巷口,轮子碾过青石板,溅起几星泥水。

与此同时,方老板在临县码头给王大海打了个电话。他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断断续续,但语气里有一种这些年从未有过的爽利。何永福的案子已经正式立案,何氏水产的银行账户正在被冻结。工商局还派人去了省城批发市场,把何氏档口近几年的账目全部调走了。他还告诉王大海,他打算趁这个机会把临县的养殖户组织起来,成立一个水产合作社,以后统一定价、统一供货、统一走铁路冷链,不再被任何人卡脖子。王大海握着话筒听完,靠在桌沿边出了一会儿神。他想起那年第一次带秀兰去省城,在船上秀兰说“以后读书,不能像我们这样”,他把那张检疫证明压在玻璃板下的时候还在想,何永福到底还能翻出什么牌。现在何永福的手里已经没有牌了。

这些消息像退潮时的一道道浪线,从省城码头蔓延到临县港口,从工商局的走廊蔓延到批发市场的档口,它们不再汹涌,却在每一个细节里刻下退去的痕迹——何永福的船正在搁浅。有人开始在背后议论他当年的发家史,那些被他压过的供应商、被他骗过的合作方、被他挤走的竞争对手,一个接一个地站出来。何氏水产的办公室里,电话响得越来越稀疏,传真机吐出来的不再是订单,而是催款函和律师函。以前他在会议室里拍桌子,对面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出;现在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搪瓷缸子里的茶凉了一整天,也没人进来续热水。一个人的势力垮掉,往往不是一声巨响,而是一点一点地从高处往下跌落——先是调度室被夺走,然后是银行账户被冻结,接着是批发档口被查封,再接着是临县的旧账被翻出来。每丢一样,他就往角落里缩一寸,直到缩无可缩,只剩下办公室那扇正对码头的窗户。窗外的卡车还在排着队,但早已不再需要看他的脸色了。

又过了几天,老柴最后一次走进何永福的办公室。何永福正站在窗口,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窗外码头上,搬运工们推着板车来回穿梭,柴油机的突突声和吆喝声混在一起。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老柴把一份最新的消息放在桌上。何氏水产的银行账户已被正式冻结,省工商局和县水产局联合调查组正式入驻何氏水产公司总部,开始逐项核查何永福近几年的经营记录。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把笔记本合上,转身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何永福端起搪瓷缸子,发现茶又凉了。他没有起身续热水,就这么端着凉茶,看着窗外码头上那辆永远排在第一个的卡车——它还在那里,但车灯已经熄了,车厢里的海水正在从密封条的缝隙里往外渗,一滴一滴落在水泥地上,滴成一个深色的圆圈。

几天后,张老四用粉笔在仓库门口的小黑板上重排了一周的运输时刻表。他画了好几条线——省城线、临县线、铁路排期、酒店供货周期,每条线交叉的地方都用粉笔标了时间。以前这些线是乱的,压在何氏物流的排班表在排期表最后的备注里写上:“码头排班已重归公平,省城线与临县线可自行排期,不再受外部挤压。”

傍晚,王大海蹲在新场子网箱边,把东四箱那三条种苗重新检查了一遍。银灰色纹理在夕阳下微微闪光,疣足排列整齐得像梳子的齿。阿旺从石堆那边走过来,把修好的网箱数量报了一遍,又补了一句说何氏物流的卡车今天早上在码头按新排班表排到了第四号,司机愣了半天,最后发动引擎缓缓倒车,让出位置,拐出码头时车尾灯的红光在晨雾里渐渐暗了下去。老张也托人带来口信,省城酒店直销订单稳定,花园酒店和金江饭店上月货款已全部到账。

王大海把烟点上,吸了一口。远处海面波光碎碎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浮筒上的标签在海风里轻轻晃着。这场和何永福的拉锯,用不着等到最后一刻,结局在调度室重新排班、新排班表贴出的那一刻就已经写定。他把烟掐灭,站起来往家的方向走去。今晚他要让秀兰加个菜,不是庆祝,是好久没一家人安安静静吃顿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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