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县商检局(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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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2日,星期二,早晨有雾。
雾从海面上漫过来,贴着地面,把白沙镇的屋顶和树梢都裹进去。王大海出门时,潮生还在睡,秀兰已经在灶房烧火,铁锅里的油滋啦响。他喝了一碗热粥,揣上牛皮纸文件袋,推着自行车出了院子。
村口的泥路被雾浸得发潮,车轮碾过去,留下两道浅浅的印子。王大海骑到白沙镇汽车站,把自行车锁在站前的铁栏杆上,上了去县里的班车。车是旧解放牌改的,座椅上铺着人造革,有几处裂了口,露出底下发黄的海绵。车上人不多,除了他,还有三个去县里办事的乡镇干部模样的人,和一个抱着包袱的老太太。
车子发动,柴油机的声音从车底震上来,玻璃窗跟着抖。王大海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双手压着。窗外,雾渐渐薄了,露出一片一片的盐田和虾塘。远处,海和天的交界处,有一道淡金色的光,太阳在雾后面升起来。
到县城用了四十分钟。王大海在县政府站下了车,问路找到县渔政科。刘建国不在,说是去市里开会了。科里的一个年轻办事员认识他,看了他的材料,给县商检局打了个电话,确认那边有人。然后他手写了一张便函,盖上渔政科的公章,递给王大海。
“刘科长走之前交代过,你的事,让我们先办。这是介绍函。商检局吴副科长在二楼,你直接上去。”
王大海道了谢,出了渔政科,沿着县政府大院的水泥路往东走。商检局在另一栋三层灰砖楼里,楼道窄,墙上刷着白灰,有几处剥落,露出底下的青砖。他上到二楼,在走廊尽头找到“副局长室”的牌子。门半开着。
他敲了两下。
“请进。”
办公室不大,一张写字台,一把木椅,对面两把硬板凳。墙上挂着一幅中国地图和一张世界地图。吴副科长坐在桌后,四十来岁,戴一副银框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白衬衫的领口扣得很严实。他正在看一份文件,抬头看了王大海一眼。
“你是?”
“吴科长,我是长海县白沙镇万渔场的王大海。朱站长介绍我来的。有一批紫菜要出口,需要产地证明和商检。”
吴副科长把文件合上,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他指了指对面的板凳。“坐。材料带了?”
王大海把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上,解开棉线,把材料一份份取出来:承包登记公示期满通知、县局初审通过记录、乡渔政站的便函、县渔政科的介绍函。还有一张南暗礁紫菜的样品,用透明塑料袋装着,黑褐色,叶片薄,在日光灯下透出微微的紫。
吴副科长先看了通知和初审记录,看得很慢,手指沿着字行一行一行划过去。看完,他把材料放下,拿起那袋紫菜,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又打开袋口,凑近闻了闻。
“南暗礁的?”他问。
“对。野生的,长在礁盘南坡。”
“南暗礁我听过。”吴副科长把袋口封好,“前一阵县里讨论滩涂违规占用的事,提到过这个地名。你承包的?”
“是。公示期刚满,证在会签。”
吴副科长点点头,把材料重新翻了一遍,目光停在县渔政科那张便函上。“介绍函有了。但还缺一样——海域使用权的确认文件。你现在的承包登记还在审批,严格说,法律上的使用权还没生效。”
王大海道:“我知道。所以我来之前,去了乡渔政站和县渔政科,他们都出了函,确认承包关系成立,只是证还没打印。”
吴副科长沉默了几秒。他把眼镜摘下来,拿在手里,像在斟酌什么。“王老板,我跟你直说。商检局出产地证明,认的是海域使用权证,或者县级以上人民政府的批文。你手里这两样都没有。县渔政科的介绍函,只能证明你在办证,不能证明你有权采集。”
王大海没有急着说话。他坐在板凳上,脊背挺直。窗外传来一阵自行车铃铛声,还有人在楼下喊了一声什么。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吴科长,”王大海开口,“这批紫菜是今年春天采的。采的时候,承包合同已经签了,公示也贴了。如果现在不能出证,这批货就走不了。星洲那边的客商九月十号要去香港,过了这个时间,单子就黄了。”
吴副科长把眼镜重新戴上。“你认识朱站长?”
“认识。港务站一直配合我们。”
“朱站长是个实在人。”吴副科长说,语气稍微松了一点,“这样吧。我破例给你办一个预审。你把样品留下,我们做检验。含水率、含沙量、色泽,三项。如果合格,我先出一份检验报告。产地证明,等你的海域使用权证下来,凭报告来换正式证明。但有个条件——报告上我会注明‘待补’,不算正式文件。星洲那边认不认,我不保证。”
王大海想了想。李国良那边要的正是产地证明和检验章。但如果检验报告先出来,至少能证明货的品质。他可以带着报告去星洲,当面跟李国良和那个姓黄的客商解释。只要品质过硬,人家未必死抠一张纸。
“行。”王大海说,“检验费多少?”
“紫菜类是二十块。三个工作日取报告。”
王大海从口袋里掏出钱,数了两张十块的,放在桌上。吴副科长开了收据,撕下第一联递给他。然后他起身,从身后的铁皮柜子里取出一只白色搪瓷托盘,把紫菜样品倒进去,用镊子拨开,仔细观察。
“叶片确实薄。色也正。”他自言自语似地说了一句,然后抬头看王大海,“王老板,你这个南暗礁,如果有稳定的量,以后可以做成品牌。长海县的紫菜,在省里没打出过名头。你好好做。”
“谢谢吴科长。”
王大海起身要走,吴副科长又叫住他。“等一下。你说你的承包证在会签,大概什么时候下来?”
“下周一之前。”
“那好。证下来以后,你复印一份,连同检验报告一起拿来。我给你换正式证明。”吴副科长顿了顿,“不过,出口检验章,得由大连那边的商检局盖。县一级没有出口章。你到时候还要跑一趟大连。”
王大海点头。这一点他之前没想到,但跑一趟大连,不算大事。
从商检局出来,太阳已经高了。县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自行车铃铛声和卖冰棍的吆喝声混在一起。王大海在街边买了一碗馄饨,站在摊子旁边吃完。馄饨皮薄,肉馅少,汤里放了虾皮和紫菜——他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紫菜,不是南暗礁那种,叶厚,色也浅。
吃完馄饨,他去了趟邮电局,给李国良发了一封电报。电文简短:“样已送检,三日取报告。证下月初到。五号前后赴星洲。具体日期另电。”写完递给柜台,付了钱。电报员是个年轻姑娘,看了眼电文,没说什么,低头开始敲键。
从邮电局出来,王大海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的人。有穿蓝布工装的工人,有挑担子的农民,有穿连衣裙的年轻女人,推着儿童车。县城比白沙镇热闹得多,但他觉得自己跟这里隔着一层。
他想起一件事——秀兰让他去百货商店看看,有没有好的漆刷。工坊的屏风上漆,老吴说要用软毛刷,白沙镇买不到。他问了路,找到县百货商店。在二楼的文化用品柜台,挑了四把软毛排笔,又买了一小罐清漆。售货员用纸绳扎好,他提着出了门。
下午两点多,他坐上了回白沙镇的班车。车子出县城的时候,他看见路边有一片新盖的厂房,围墙刷着白漆,上面写着“长海县水产冷冻厂”。旁边停着两辆冷藏车,车头上挂着大连的牌照。他多看了两眼。
回到白沙镇,取了自行车,骑到场部时快四点了。小顺在院子里翻晒鱼干,见他回来,跑过来接过他手里的东西。
“老板,今天有人来找你。”
“谁?”
“一个戴眼镜的,四十来岁,穿灰夹克。说是县里来的,姓什么没说。我说你不在,他问你去哪儿了,我说不知道。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冷库,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