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暗涌(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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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海笑了一下,伸手揉乱他的头发。
秀兰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那件藏蓝褂子,已经熨平了。她走到王大海面前,把褂子展开,在他身上比了比。
“袖子有点长。”她说。
“没事。”
秀兰没理他,从针线盒里拿出针线,就着灯光开始缝袖子边。她缝得很慢,一针一针的,针脚细密整齐。王大海坐在那儿,看着她低头的样子,忽然觉得灯光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秀兰。”
“嗯。”
“我走之后,如果金永植找上门——”
“我知道。”秀兰没抬头,“不让他进院子。有人来问冷库的事,找建军。有人问场部的事,找小顺登记。有人问你在不在,就说去县里了。”
王大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秀兰把他要交代的话全说了,一个字不用他重复。
“还有,”秀兰咬断线头,把褂子叠好放在他膝盖上,“牛皮纸袋我给你塞在褂子内兜里了。走到哪儿都别离身。证明和报告比钱重要。”
王大海低头看了看膝盖上的褂子。内兜里鼓鼓的,是那个缠了细麻线的牛皮纸袋。他用手按了按,纸袋硬挺挺的,像一块护心镜。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秀兰站起来,把针线盒收好,走到里屋门口,停了一下。
“早点睡。明天还有一天。”
她进去了。灯芯拨低了,堂屋里暗下来。王大海坐在暗处,手里攥着那件褂子,坐了很久。
深夜。王大海醒来,听见院子里有动静。他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到窗边往外看。
月亮把院子照得半明半暗。院墙外面,靠近码头方向,有一束手电光晃了一下,随即灭了。然后他听见脚步声——很轻,但确实有,从院墙外面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站在窗边,看着那片黑暗。
几分钟后,脚步声彻底消失了。院子里恢复安静,只有冷库压缩机的嗡嗡声,像心跳一样稳。
王大海转身回到床上。秀兰的呼吸均匀,不知道醒没醒。他躺下来,睁着眼望着屋顶,脑子里把明天的安排过了一遍。
第一,上午去县局找刘建国,把金永植的事再碰一次,拿到协查的准信。
第二,去港务站找朱站长,把码头记录的备份要一份,放在秀兰手里。
第三,去镇上邮电所,给李国良发一封电报,确认接站的时间和地点。
第四,回家收拾东西。那个牛皮纸袋,两身换洗,一件褂子,牙刷牙粉,秀兰肯定会给他塞一包饼子在袋子里。
第五,晚上早点睡。
然后,9月9日一早,出发。
他闭上眼睛。
但脑子里还有一个念头,像一根刺,怎么也拔不掉——
金永植在县城出现,往北走了。北边是省城。省城有朴正洙的经销处。如果金永植在省城露面后又消失,然后又出现在长海县,那他到底在传递什么?是给朴正洙送信,还是来取什么东西?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走之后,长海县这条线上,能替他看住家的人,得安排得死死的。
秀兰是一个。建军是一个。阿旺是一个。刘建国是一个。朱站长是一个。
小顺。小顺也是一个。
那个十六七岁的孩子,在院子里扫地、洗菜、搬东西,谁也不会注意他。但他昨天拦了收破烂的,今天会记住每一个进出的人。他是院子里的一双眼睛,安静、不起眼,但管用。
王大海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
窗外,海风从南暗礁方向吹来,带着咸味和远处看不见的潮声。他知道那片海在等他回来。他也知道,两天之后,他会带着万渔场的第一份出口合同,从星洲回来。
睡意终于漫上来。王大海在潮声里沉下去,手还按着枕边那件藏蓝褂子,褂子内兜里,牛皮纸袋的线头露出来一截,被他攥住了。
9月6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王大海就醒了。他轻手轻脚地下床,没吵醒秀兰,走到院子里用冷水洗了把脸。小顺已经在扫院子了,扫帚一下一下地划过青石板,声音规律得像钟摆。
“小顺。”
小顺回过头。
“今天有件事交给你。”王大海走过去,把声音压得很低,“昨晚有人在场部外面转悠。你今天别扫地了,拿着簸箕在门口坐着,假装择菜。留意从码头方向过来的人,还有在场部附近来回走的人。记住时间、方向、长相。”
小顺攥着扫帚柄,眼睛一眨不眨地听,最后点了一下头:“大海叔,你放心。”
王大海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十六七岁的时候在干什么。记不清了。但眼前这个孩子,瘦瘦的肩膀、晒黑的脸,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在院子门口的桩子,稳当、不声张。
“还有,”王大海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去,“这个给你。”
是一把哨子。铜的,旧了,但擦得锃亮。王大海在县里杂货铺买的,花了五毛钱。
小顺接过去,有点愣。
“真有急事,吹哨子。”王大海说,“码头上的阿旺、冷库里的建军、院里的秀兰嫂,都能听见。”
小顺把哨子攥在手里,重重点头。他把哨子系在脖子上,塞进衣领里面,贴着胸口。
王大海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回屋。
灶间的烟升起来了。秀兰在做早饭,玉米面饼子、稀饭、一小碟咸菜。王大海坐下来吃,潮生也起来了,自己盛了稀饭,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吃。小渔还在睡,梦里嘟囔着什么。
吃完饭,王大海穿上那件藏蓝褂子。秀兰走过来,最后检查了一遍他的衣领和扣子。她的手在他肩膀上停了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了。
“走吧。”她说。
王大海拎起那个装着换洗衣裳的布包,把牛皮纸袋贴身放好。他走到门口,回过头。
秀兰站在灶间门口。潮生站在桌子旁边。小渔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光着脚站在里屋门槛上,揉着眼睛看他。
“爸爸——”小渔喊了一声。
“嗯。”
“糖。”
“记住了。”
王大海笑了一下,转身出了门。晨光照在他身上,把那件藏蓝褂子照得泛白。他走过院子,经过小顺身边。小顺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一把豆角,正在择。看见王大海,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王大海没停步,径直往巷口走去。
身后,院子里传来小渔“咚咚咚”跑出来的声音,被秀兰一把拽住了。然后是秀兰低低的一句“让爸爸走”,声音很轻,但他听见了。
他没有回头。
巷口的梧桐树下,停着一辆嘉陵摩托。老陈叔跨在车上,嘴里叼着烟,看见王大海过来,把烟掐了。
“送你去县里。”
王大海跨上后座。
摩托发动了,突突突地响起来,沿着石板路往镇外开去。风吹在脸上,带着清晨的凉意和海的咸味。王大海回头看了一眼——巷子里,秀兰站在门口,小渔被她抱在怀里。潮生站在旁边。小顺在院子里探出半个脑袋。
越来越小。
然后被巷口那堵墙挡住了。
王大海转过头,看着前方的路。路两旁的稻田一片金黄,往远处延伸,一直伸到海天相接的地方。
他知道,等他再回到这条巷子的时候,他就是带着星洲的合同回来的。
摩托颠了一下,驶上了通往县城的碎石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