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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第5章第十节《夜长梦多》(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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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前夜,杭州下了一场大雪。雪是从傍晚开始落的,起初是细密的雪霰,打在瓦上沙沙响,到了子时转为鹅毛大雪,无声无息地压下来,把整座城一寸一寸地吞进了白里。拱宸桥的石栏积了半尺厚的雪,桥面上的青石板完全看不见纹路了,只有偶尔夜归人的脚印在雪面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凹痕,很快又被新雪填平。修复中心院子里的老槐树枝丫被雪压弯了好几根,最粗的那根横枝发出极细微的咯吱声,像是在雪中轻轻叹气。花坛里的山茶花苗被白三生提前用防寒布和竹支架加固了好几层,雪只落在支架顶上,苗床上那几朵新开的白山茶在雪光映照下泛着清冷的光泽——小雪开了一朵,大雪开了两朵,冬至这天早晨又绽开了三朵,六朵花在雪中同时绽放,花瓣边缘那层极淡的粉色在白雪映衬下几乎退成了纯白,只在花瓣基部还残留着最后一丁点极淡极淡的鹅黄。

柯依柳在修复室里待了一整天。冬至是修复中心的年终盘点日,所有恒温恒湿柜的温湿度数据都要逐项核对,所有藏品的状态都要逐件检查。她穿着白大褂,把巡检表夹在腋下,打开恒温恒湿柜,用标准光源逐件检查信物的状态——《青花瓷片图》的绢面颜料层稳定,观音画卷的补笔色差在零点三以内,“半”字盏和“壶”字墨的包浆没有新的裂纹,杨兰因的蓝靛布上的打籽结针脚紧实如初,既至嵌在核桃木牌里的针没有生锈,沙中废寺壁龛的胡杨木桥板上的刻痕在侧光下依然清晰。她把每一件信物的状态在巡检表上逐项打了勾,最后翻开温如那本修复日志,在上面写下新的一行字:“甲辰年冬至,年终盘点。所有信物状态稳定。杨兰因山茶花冬至日再开三朵,与之前三朵合计六朵。花在雪中盛放,不凋不谢。”

冬至夜,杭州所有的寺院都敲响了岁末的钟声。灵隐寺的钟声从飞来峰下传出来,穿过大雪弥漫的夜空,穿过运河上凝结的薄冰,穿过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和竹支架上积压的厚雪,传进修复室里,和铜灯盏里山茶花油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白三生捻珠时珠子与珠子轻轻碰撞的沙沙声、和窗外雪花落在防寒布上极细微极柔软的簌簌声,混成同一种诵经。

明观在药师殿值夜。殿里的长明灯添了新油,火苗在冬至夜的静谧中纹丝不动。日光菩萨的面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慈悲,眉间那颗绿松石白毫收摄着整座殿宇的光。他盘腿坐在西墙壁画前,膝上放着星月菩提佛珠,左手腕上戴着莲子佛珠,面前摊着他新画的第七张梦画。这张画他画了整整七天——从大雪到冬至,每天画一部分,今天晚上才画完最后一笔。画面上是一座石桥,桥面横跨两岸,桥上站着比之前更多的身影,每个人的面容都画得很简练,只有寥寥几笔,但特征抓得很准。桥下的水是青花色的,水上漂着桃花瓣和山茶花瓣,水底沉着无数颗莲子,每一颗莲子的种脐处都伸出一根极细的白芽,芽尖已经穿透水面,在水面上展开了第一片嫩绿的莲叶。画面左上角有一行极小极小的铅笔字:“冬至桥。明观,画于灵隐寺药师殿。时维甲辰年冬至。”

行渡师傅冒着大雪把这张画送到了修复室。柯依柳展开画卷的时候,铜灯盏的火苗轻轻跳了一下。她把画平铺在恒温恒湿柜旁边的工作台上,将立秋以来明观所有的节气梦画按时间顺序排成一排——立秋的指甲划桥图、处暑的沙中废寺星空图、白露的日光菩萨手持双花经变图、霜降的霜降桥、冬至的冬至桥。五张画,五座桥,一个节气的空位留给了秋分那场没有画面的梦。她排完之后退后两步端详了很久,说秋分的空位是故意留的——秋分是昼夜平分的节气,既至在梦里只念经没有画画,因为桥在那个节点不需要画面。桥从梦里走到梦外,需要一整个秋分的空白来做过渡。秋分之前的桥是梦里的桥,秋分之后的桥是现实的桥。从立秋到白露是梦中的构建,秋分是沉默的转折,霜降到冬至是现实的降临。而这五张画连在一起,本身就是一座桥的弧度。

白三生从画室那边过来,肩上挎着画筒,里面装着他自己画的节气桥系列。他把画筒打开,将画一张一张地取出来放在明观的梦画旁边——立冬桥、小雪桥、大雪桥,还有一幅刚刚完成、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的冬至桥。画面上石桥被大雪覆盖,桥面上没有花瓣,没有莲子,没有信物,只有一群人并肩站在桥上,面朝同一个方向。既至站在最中间,左边是柳依,右边是杨兰因,身后是柳问、白云禅师、温如、白家祖父、白砚行、苏涧清、赵若兰、沈桂芳、陆瑶。明观和行渡师傅站在最右边,白三生和柯依柳站在桥头。这是两套节气桥——明观用梦境画的桥,白三生用画笔画的桥,在冬至这天晚上同时抵达了同一个终点。

他说今天是冬至。一年里夜最长、梦最深的一天。既至在立冬的梦里说过,冬至的夜晚所有人都会同时梦到桥。现在画已经全部在这里了——不是梦,是画。梦里的桥变成了画上的桥,画上的桥和恒温恒湿柜里的信物在同一盏灯光下互相映照。

柯依柳把铜灯盏从工作台上端起来,放在两排画的交汇处——明观的五张梦画在左,白三生的四张节气桥在右,铜灯盏在中间。山茶花油燃烧时的冷香弥漫了整个修复室,和窗外飘进来的雪气、老槐树枯枝被雪压弯后释放的微涩木质味、花坛里山茶花在雪中盛开时散发的极淡极淡的花香混在一起。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腕上的玉镯,又看了看右手腕上的铜铃铛,然后把温如那本修复日志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立秋那天写下的第一行字——“甲辰年立秋,待梦”——然后在既至合双花,秋分梦既至念心经,寒露梦桃花瓣漂至飞来峰,霜降梦桥变石桥,立冬梦既至赤足踏雪写“既至归”,小雪梦明观在雪中种莲子,大雪梦赵若兰在苍山收山茶花籽。最后一行字是今天写的:“冬至,所有人同时梦桥。明观与三生各作节气桥画。梦与画合,桥与信物合。自贞元十七年至今日,一千二百余年,所有持灯人于冬至夜皆在桥上。”

她搁下笔,把日志放在两排画的交汇处。铜灯盏里的火苗轻轻跳了一下,把日志封面温如微微颤抖的笔迹映得忽明忽暗。

窗外雪还在下。运河上的薄冰被雪覆盖之后看不出水面与冰面的分界了,拱宸桥的石栏完全隐没在雪幕中,只有桥上的红灯笼在雪夜里透出一团团模糊的暖光。柯依柳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冷风裹着雪花涌进来,吹得铜灯盏的火苗晃了好几下但终于没有灭。她对着窗外的雪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来,说冬至的夜还没有结束——梦还没有来。

白三生从棉袍内袋里取出两颗酥油灯芯放在铜灯盏旁边。一颗是苏涧清搓的最后一颗,另一颗是温如在莫高窟洞窟里点亮的那盏灯上取下来的旧灯芯,温如在遗书里把灯芯夹在修复日志的最后一页,日志的扉页上写着“依柳亲启”,灯芯旁边只有一行字:“这颗灯芯燃了四十年,现在交给你。”她一直舍不得点,把它和温如的铜钥匙一起锁在恒温恒湿柜最深处。但今天不一样——冬至夜是夜最长、梦最深的一夜,温如等了半辈子的梦,这一夜要替她做完。

柯依柳把温如的旧灯芯放进铜灯盏里,用打火机点燃。火苗从旧灯芯顶端冒出来的一刹那,修复室里忽然弥漫开一股她从未闻到过的复合香调——不是单纯的山茶花油,不是单纯的酥油,而是在山茶花油的冷香和酥油的暖香之间还夹杂着极淡极淡的檀香、松烟墨的苦味、古画绢面在恒温恒湿柜里储存多年后散发出的微涩、老槐树木质在雪压之下释放的清冽。那是温如修复室里的味道,是她在莫高窟洞窟里捧起观音画卷时空气里的味道,是她最后一次在药师殿壁画前站定时间到的味道,是她在这本修复日志上写下每一个字时从笔尖渗进纸纤维里的味道。

白三生把那幅冬至桥摊开在修复室正中央的地板上,又把明观的五张梦画和四张节气桥按时间顺序围成一个圆圈,铜灯盏和温如的日志放在圆心。他在圆圈边缘盘腿坐下,把星月菩提佛珠褪下来放在膝盖上,开始捻珠。一颗一颗地捻,捻得很慢,每一颗珠子都在冬至夜的静谧中发出极细微极清脆的碰撞声。

柯依柳在他旁边盘腿坐下,把温如的日志放在膝盖上翻到立秋那一页,开始逐页默念这些节气里所有人的梦——明观的指甲划桥、她的桃林折枝、白三生的双花并置、明观的经变图、既至念心经、桃花瓣漂至飞来峰、桥变石桥、既至赤足踏雪写“既至归”,一直到今天白三生画的冬至桥。她念完之后合上日志抬起头,看到铜灯盏里的两颗灯芯并肩燃着,火苗比单颗灯芯时更亮,把整个修复室照得通明。

到了后半夜,雪渐渐小了。修复室里的两个人背靠着背坐在圆圈中央,膝上各自放着速写本和修复日志,铜灯盏里的两颗灯芯已经燃到了最后半寸,火苗依然稳稳地并肩立着。柯依柳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玉镯在灯火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青白色,镯身上那道“依”字在侧光中微微泛着青光,镯子内侧的絮状纹理在缓缓舒卷,像运河上被风吹动的水波,又像苍山顶上被日照蒸腾的雾气。她又看了看右手腕上的铜铃铛——铃铛在冬至夜的静谧中极轻极轻地响了一声,沙沙的,很闷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驼铃,又像是终南山雪夜里有人叩了三下柴扉。

她忽然觉得困了。不是疲惫的困,是一种被包裹在温暖里的安宁的困,像是有人在用极轻极柔的手势替她捻了一圈佛珠,每一颗珠子都在念一个名字——柳依,杨兰因,既至,柳问,白云,温如,净观,砚行,苏涧清,赵若兰,沈桂芳,陆瑶,明观,白三生,柯依柳。她把头靠在白三生的肩膀上,闭上眼睛。铜灯盏里的两颗灯芯在燃尽的最后一刻同时轻轻跳了一下,火苗没有灭——它们融成了同一簇火焰,比之前任何一刻都更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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