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季第8章第十节《风干吊泥》(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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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种。杭州的梅雨季还没到,但空气里已经有了那种黏稠的预感。运河上的水汽蒸起来,和梧桐飞絮搅在一起,在拱宸桥的桥洞聚拢又冲散。修复中心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已经浓密得遮住了大半个天空,花坛里的蓝靛草在芒种清晨的阳光下泛着极深极浓的靛黑色,叶缘的卷曲比小满时更深更密,顶端最后一茬粉紫色小花也谢了大半,花萼处鼓出了极小的种子——该收了。
柯依柳蹲在花坛边,用手指捻了一片最黑的叶子,指腹上立刻染了一层极淡极淡的靛蓝色,用肥皂洗了两遍还留着浅浅的印子。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走进修复室,从抽屉里拿出赵若兰寄来的那方空白蓝靛布和杨兰因的旧钢针。针已经穿好了靛蓝色丝线——是赵若兰今年春天新染的,颜色和杨兰因刀痕微裂纹里那层靛蓝汁液的色调完全一致。
她要在今天收蓝靛之前,先把那枚铃铛绣完。谷雨之后她一直在绣这枚铃铛——杨兰因在终南山茅棚门口系了一辈子的那颗铜铃铛,刻着“既至”两个字,被白云禅师带到沙中废寺,在洞窟深处埋了多年,又被敦煌研究院的联合考察队发现,现在安静地躺在法门寺库房的密封展柜里。她在赵若兰新染的这方蓝靛布上绣这枚铃铛,用的是杨兰因传下来的打籽绣针法——每一粒籽结的大小都和杨兰因兰花上的籽结一模一样。针脚细密而均匀,铃铛的轮廓已经绣完了,只剩铃铛内侧那两个字——“既至”。这两个字太小了,小到每一笔都只能容下一粒籽结。她用针尖极轻极快地穿过布面,每绣完一个笔画都要停下来,把布面举到灯光下反复比对字形。日光菩萨眉间那颗绿松石白毫在长明灯下泛着翠绿色的光,透过修复室的窗户落在她针下的布面上,把“既至”两个字照得微微发亮。
最后一针收在“至”字最后一捺的末端。她打完最后一个籽结,把针别在布边,将蓝靛布举起来对着窗外芒种的晨光。布面上的铃铛在侧光下泛着极细极密的丝光,铃铛内侧的“既至”两个字在靛蓝色的布面上若隐若现,和法门寺库房里那颗真正的铜铃铛在多光谱成像下的刻痕一模一样。她把蓝靛布叠好放在工作台上,走到花坛边蹲下来,开始收割蓝靛。
白三生从修复室里走出来帮她。他卷起袖子,把蓝靛草一株一株地从土里拔出来,根上带着湿泥,放在花坛边的青石板上堆成一小堆。拔完之后他数了数,一共收了将近六十株——比去年多了将近一半。他蹲在青石板旁边,把叶子从茎上剪下来放进粗陶盆里,剪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剪完。粗陶盆里的蓝靛叶堆得冒了尖,叶片边缘的靛黑色在空气中慢慢转成暗蓝,散发出一股极淡极清苦的青草气,和山茶花叶片的蜡质清苦不同——蓝靛叶的苦味更野,带着一种从泥土深处提上来的腥甜。
柯依柳把蓝靛叶在清水里浸泡了整整三天。泡到第三天,叶子全部变成了暗褐色,水面浮起一层极薄的蓝紫色泡沫。她用木勺舀掉泡沫,底下露出清亮亮的蓝绿色液体。她把泡烂的叶子捞出来拧干,在液体里加入石灰水——石灰是苏涧清从西安法门寺旁边那片麦田里带来的,他说这片石灰窑烧了几百年,和唐代地宫里的石灰是同一种配方。石灰水倒进蓝靛液的一刹那,整盆液体剧烈地翻滚起来,从蓝绿色变成了浑浊的灰绿色,又从灰绿色慢慢沉淀出一层极细极浓的靛蓝色泥浆——那就是蓝靛泥。
她把沉淀好的蓝靛泥小心地舀进一个小靛蓝布袋里吊起来晾着。泥浆里的水分慢慢从布袋的纤维缝隙中渗出来,在袋子表面形成一颗一颗亮晶晶的靛蓝色水珠,滴进步叫“吊泥”,是白族古法制蓝靛最关键的一环——泥吊得越干,染出来的布颜色越鲜亮。杨兰因在苍山上吊泥时,会把靛蓝布袋挂在既至溪旁边的老茶花树枝上,让溪谷里的风吹着袋子慢慢晃,风越大泥越细,颜色越透。
吊泥吊了整整一天一夜。第二天清晨她把吊干的蓝靛泥从布袋里取出来,放在粗陶碗里用木勺反复搅拌。泥的颜色是极深极浓的靛蓝色,和杨兰因刀痕微裂纹里那层靛蓝汁液的色调完全一致。她取了一小块白棉布浸进调好的染液里,用竹筷慢慢翻动让染料均匀渗透。染了小半个时辰之后捞出来挂在花坛边的竹支架上晾着——湿布在日光下呈现出极鲜亮的靛蓝色,边缘已经开始氧化转绿,等布干了之后颜色会沉下来,从鲜亮转为沉静,和赵若兰染的蓝靛布颜色一模一样。
傍晚蓝靛布晾干了。她把布从竹支架上取下来放在修复室的工作台上,布面上有一股极淡极淡的青草气和石灰的微涩,和山茶花油的冷香混在一起弥漫了整个修复室。她把布叠好放在那方绣了铃铛的蓝靛布旁边——两方蓝靛布,一方绣着青莲,一方绣着铃铛,都是她用杨兰因的旧钢针和赵若兰新染的靛蓝丝线一针一线绣出来的。青莲是既至的莲子和柳问的青花料同开的花,铃铛是杨兰因在终南山茅棚门口系了一辈子、刻着“既至”两个字的那一颗。花和铃铛在同一方布上,既至和杨兰因在同一个针脚里重逢。
白三生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碗片儿川。他把面放在工作台旁边的小桌上,走到工作台前低头看着那两方蓝靛布。去年夏至前后他们去法门寺,苏涧清用新到的显微光谱仪从镯子里扫出了杨兰因的靛蓝刀痕,刀刃崩口深处还嵌着苍山山茶花的花粉粒。杨兰因在苍山上磨刀时无名指上沾着的山茶花蜜也渗进了玉质纹理。这一年来,她的刀痕、花粉、蜂蜜、蓝靛汁液一层一层地从镯子深处浮现出来,现在她的蓝靛草在杭州运河边的花坛里收了第二茬,她的旧钢针在柯依柳手里绣完了铃铛和青莲。
他放下筷子,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芒种傍晚的风涌进来,带着花坛里新翻泥土的腥甜和蓝靛布在竹支架上晾干时散发的微涩。他忽然转过身来说,等到夏至时想去一趟法门寺——带上这两方新绣的蓝靛布,让苏老师用新仪器也扫一遍,把针脚的丝线成分和杨兰因手帕边缘的靛蓝丝线做一次比对。如果成分一致,这两方新布也应该纳入法门寺文献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