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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三章 这便是年了,所谓的过年(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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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的清晨,是新年最干净、最肃穆的开端。

昨夜沉沉夜色彻底褪去,天光清亮却寡淡,没有飞雪漫舞,没有朔风呼啸,天地间静得纯粹,只剩实打实的干冷。零下九度的寒气死死笼罩着整座苏门楼村庄,不是那种刺骨的狂风冷,是浸透骨肉的干冻,空气冷得发脆,呼出来的白气转瞬消散在半空,地面冻得硬邦邦的,墙角、田埂残留的薄雪被冻得结实,白得刺眼,连村里寻常的鸡鸣犬吠,都像是被低温冻钝了声响,慢悠悠地飘在街巷里。

鲁西南菏泽乡下的大年初一,从来睡不得懒觉。这是刻在当地人骨血里的老规矩,岁岁年年,从未更改。天刚蒙蒙亮,村庄就已经彻底醒了,家家户户的院门次第打开,吱呀的开门声此起彼伏,打破了清晨的静谧。村里人不分老少,全都早早起身,梳洗穿戴,为的就是传承了几百年的过年大礼——磕头拜年。

在苏门楼,磕头从不是流于表面的形式,是晚辈对先祖的缅怀敬畏,是后辈对长辈的孝顺尊崇,是全村人维系辈分亲情、守住乡土礼数的根本。无论常年在家务农的乡人,还是在外奔波打拼的游子,大年初一这天,不分贫富、不论职业,只论辈分,人人守礼,户户遵从,这是庄稼人最庄重、最热忱的新年仪式。

邢成义躺在温热的被窝里,缓缓睁开了眼。

屋内还残留着除夕夜的暖意,煤炉早已封好,余温缓缓弥散,隔绝了屋外的凛冽寒气。身侧,王红梅睡得安稳,眉眼舒展,卸下了一年操劳的疲惫。奔波忙碌了一整年,唯有过年这几日,她能踏踏实实睡个安稳觉。

旁边的小床上,一双儿女睡得正沉。女儿邢人汐小脸圆润,睫毛纤长,呼吸均匀柔和,小小的身子蜷缩在棉被里,透着孩童独有的软糯乖巧。儿子邢志强年纪尚小,不懂新年礼数,只贪恋冬日的暖床,四仰八叉地躺着,嘴角还隐隐带着笑意,想必是做了甜甜的新年美梦。

邢成义静静看着妻儿熟睡的模样,心底涌满踏实的暖意。

在苏门楼的老规矩里,大年初一早起磕头,是成年男人的本分,是后辈晚辈的责任。小孩子年纪尚幼,不用早起奔波拜年,只管酣睡嬉闹,尽情享受新年的欢喜。磕头敬祖、登门贺岁,这些庄重的礼数,从来都是大人的事。

他动作极轻,生怕惊扰了妻儿的好梦,一点点挪开身上的棉被,小心翼翼地坐起身。屋内安静极了,唯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邻里走动的脚步声、远处隐约的开门声,层层叠叠,勾勒出乡村新年独有的鲜活烟火气。

他摸索着拿起叠放在床头的新衣,慢慢穿戴整齐。

这是年前特意置办的一身崭新冬装,深蓝色的棉袄干净利落,针脚细密,袖口、领口都是平整的新布,搭配黑色的长裤,朴素体面,不张扬、不花哨,正是乡下过年最得体的装束。新年穿新衣,图的是辞旧迎新、岁岁崭新,讨的是来年顺遂、平安喜乐的好彩头,是家家户户亘古不变的新年期盼。

穿戴妥当,邢成义轻轻拢了拢衣襟,将一身寒气隔绝在外,而后放轻脚步,踩着冰凉的水泥地面,悄悄走出了卧室。

刚踏出屋门,一股凛冽的干冷空气瞬间扑面而来,顺着衣领、袖口钻进衣衫,冻得人皮肤微微发紧,鼻尖转瞬就泛了凉意。他下意识缩了缩脖颈,抬手哈了口白气,看着白雾快速消散,真切感受到了鲁西南深冬的凛冽。

院子里早已收拾得干干净净,昨夜燃放鞭炮散落的红纸碎屑,零零星星铺在地面,红得热烈,衬得冬日的清冷多了几分喜庆年味。偌大的院落静谧庄重,处处透着新年独有的肃穆与祥和。

目光扫过院落各处,邢成义一眼就看到了母亲的身影。

邢母早已起身多时,正站在院子中央忙碌着初一的晨祭,恪守着老一辈传下来的新年旧俗。

菏泽乡下大年初一晨起,第一件事从不是串门拜年,而是居家敬神、焚香祈福,祭拜四方,祈求新岁家宅安宁、阖家平安、五谷丰登。

家门口的灶台旁,稳稳点着一支红蜡烛,烛火稳稳摇曳,暖黄的光亮驱散了角落的阴冷,映得灶台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寓意烟火不断、岁岁温饱。院中水井的井台边,同样燃着一支红烛,火光灼灼,敬的是滋养一方的井水,盼的是来年风调雨顺、饮水安康。就连院角的老树根、院墙根下,也都整齐摆放着点燃的蜡烛,点点灯火错落分布,在清冷的晨光里明明灭灭,温柔又庄重。

邢母手里握着三炷清香,神情虔诚肃穆,微微垂首,静静伫立在院中,任由清冽的晨风吹动鬓边的白发,一举一动皆是对新年的敬畏、对生活的期许。香烟袅袅升起,细碎的烟气缓缓飘散在冷冽的空气里,淡淡的清香漫满整个庭院,新旧交织的年味,在烟火与清香里缓缓流淌。

听到身后轻微的脚步声,邢母缓缓回过头,看见穿戴整齐的儿子,脸上立刻漾开温和的笑意,眉眼间满是过年的欢喜与欣慰。

“成义,醒了?”邢母轻声开口,声音温和醇厚,带着晨起的清亮,“天刚亮你就起来了,没多睡会儿?”

邢成义走上前,站在母亲身侧,目光温和地看着院中摇曳的烛火,轻声应道:“睡不着了,初一的日子,哪能赖床。”

在苏门楼长大的孩子,从小就被长辈教诲,大年初一不能贪睡懒觉,这是礼数,也是对新年的敬重。从小到大,年年如此,早已刻成了习惯,深入骨髓,无需刻意提醒。

邢母点点头,抬手轻轻拂了拂飘落肩头的香灰,语气平缓地道出家里的安排:“你爹天不亮就出门了,赶早去本家几位高龄长辈家里磕头拜年了。你爷爷那一辈的老兄弟,还有村里几位年纪最大的老人,都得赶早去拜,礼数不能缺。”

村里规矩向来如此,大年初一拜年,先拜高龄长辈,再拜同族亲戚,最后邻里互贺。老一辈人最看重规矩礼数,宁愿早起挨冻,也绝不肯错过半点礼节、失了半分体面。

邢母抬眼看向村外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巷,继续叮嘱道:“你也赶紧去吧。过年磕头拜年,要赶早不赶晚,一早去是真心贺岁,去晚了反倒显得敷衍不懂事。咱们庄户人家,一辈子讲究的就是个礼数周全、心意诚恳。”

“嗯,我知道。”邢成义郑重应声。

他心里清清楚楚,今天一早,他和村里几个一起长大的发小早就提前约好了。都是从小玩到大的邻里兄弟,年岁相仿、辈分相近,每年大年初一,几个人都会准时汇合,成群结队挨家挨户磕头拜年,岁岁相伴,从未间断。

“娘,我跟发小们约好了,今天一起结伴去拜年。”邢成义笑着跟母亲交代,语气笃定,“我们几个一起走,挨家挨户慢慢拜,本家、邻居、长辈家,一户都不会落下,规矩礼数都到位,您放心。”

邢母闻言眉眼更柔,欣慰地点点头:“这样最好。几个人结伴热闹,路上也不冷清。年轻人凑在一起,守礼懂事,村里人看着也欢喜。去吧,路上仔细点,天冷路硬,别滑倒了。”

“我晓得。”

邢成义应下叮嘱,转身推开自家院门,迈步走了出去。

刚踏出家门,就真切感受到了整座村庄的热闹烟火气。

清晨的苏门楼,早已不复凌晨的静谧。一条条乡间街巷里,随处可见身着崭新新衣的乡人,三三两两、成群结队穿梭往来。深蓝、墨黑、暗红的新衣色彩错落交织,在清冷素净的冬日清晨里,勾勒出最鲜活热闹的新年图景。

路上随处都是熟面孔,遇见的乡亲个个面带笑意,开口便是温暖的新年问候,句句吉祥,声声暖心。

“过年好啊!起得真早!”

“新年大吉!这就去串门磕头拜年了?”

“对对对,老规矩不能忘,先拜长辈,再访邻里!”

淳朴的问候声此起彼伏,交织在清冷的空气里,温热了整个冬日清晨。

邢成义沿着平整的村路往前走,没走几步,就远远看到了等候在路口的几个发小。

都是他从小到大的玩伴:憨厚踏实的邢卫国、性子爽朗的邢浩、稳重靠谱的邢凯。几个人今日皆是一身崭新衣裳,收拾得干净利落,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褪去了往日的随意懒散,多了几分新年的庄重体面。

几人远远望见邢成义,立刻笑着抬手招呼,眉眼间满是少年相伴的熟稔与新年的欢喜。

“成义!可算等到你了!”邢浩嗓门清亮,率先开口喊道,“我们还以为你要赖床呢,正打算去你家喊你!”

邢卫国笑着上前几步,语气温和:“天冷得很,零下好几度,就怕你磨蹭晚了,错过一早的拜年时辰。”

邢凯站在一旁,拢了拢身上的新衣,打趣道:“咱苏门楼的规矩,初一拜年赶早不赶晚,谁敢偷懒赖床,那可是要被长辈笑话不懂规矩的!”

几人一番说笑,驱散了清晨的寒意,满是从小到大的默契温情。

邢成义快步走上前,笑着回应:“哪能啊,过年磕头拜年是头等大事,一年就这一回礼数,我可不敢偷懒。在家看着孩子睡得香,就没多待,赶紧过来汇合你们。”

“哈哈,都一样!”邢浩咧嘴笑道,“我家那小侄子也是睡得死死的,我娘也没舍得喊,说小孩子不用早起遭冻,磕头守礼是咱大人的事。”

几人相视一笑,皆是满心同感。在鲁西南乡下,长辈永远心软疼孩子,新年的清冷冻意,从不会强加给年幼孩童,守礼敬岁的责任,从来都是一代代成年人默默承担、代代传承。

人已到齐,无需多言,几人默契地整了整新衣衣襟,排成整齐的小队,顺着村路往街巷深处走去,正式开启了大年初一的磕头拜年之路。

菏泽苏门楼的磕头拜年,有着代代相传、丝毫不乱的严谨规矩,半点马虎不得。

每到一户长辈家中,进门第一件事,不是寒暄说笑,也不是随口拜年,而是先敬先祖、再拜活人,先礼先祖英灵、再贺长辈新年,主次分明、礼法井然。

家家户户的堂屋正墙上,都端端正正挂着崭新的祖传家谱,泛黄的宣纸写满宗族脉络,密密麻麻记录着列祖列宗的名讳、家族的世代变迁。家谱两侧贴着喜庆的新年对联,案前摆放香炉烛台,常年洁净整齐,初一清晨更是红烛高燃、清香袅袅,庄重肃穆。

这是一户人家的根脉所在,是家族世代传承的见证,更是晚辈必须永远敬畏、虔诚叩拜的英灵。

因此,无论走到村里哪一户同族长辈家中,几人进门之后,都会先敛去说笑,端正神色,整整齐齐站在堂屋正中,怀着满心敬畏,恭恭敬敬对着墙上的先祖家谱行叩拜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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