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三十七章 回家待朝露(1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一夜睡得浅,也睡得沉。济南城郊的天亮得格外早,春日回暖之后,天光总是透着一股子清亮通透。薄薄的晨雾轻轻浮在工地上空,没有了往日阴雨的沉冷,也没有连日摆摊的匆忙喧嚣,整片板房大院安静得温柔又克制。
这是邢成义一家人在济南城郊的最后一个清晨。
昨夜定好归乡的主意,一家人心里都落了底,也都压着一层淡淡的不舍。没有辗转难眠的焦虑,只有尘埃落定的安稳,和对这一月烟火朝夕的绵长留恋。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天亮之后,就要彻底告别这里的摆摊生活,告别朝夕相处的冯家一家,告别孩子们日日相伴嬉闹的小院时光,踏上去往鄄城李进士故里的归途。
天刚蒙蒙泛白,院里就有了轻微的动静。
邢成义轻轻睁开眼,屋内光线柔和,妻儿还在熟睡。王红梅呼吸均匀,连日起早贪黑的疲惫,在这即将归家的前夜尽数卸下,睡得格外安稳。旁边的两个孩子更是沉沉酣眠,邢人汐侧着小脸,长长的睫毛贴在眼睑上,乖巧恬静;邢志强四仰八叉躺着,小嘴巴微微嘟着,小手攥着被角,睡得毫无心事。
邢成义没有急着起身,静静躺了片刻,听着窗外轻轻的风声。
这一个月,从秋雨连绵、泥泞遍地,到春暖风和、天朗气清;从初来乍到、生意冷清、心里没底,到日日稳收、口碑扎实、熟客满满;从一家人分隔两地,到朝夕团聚、邻里和睦……短短三十余天,却像是走过了一段漫长又踏实的谋生岁月。
这里的每一寸土路、每一片摊位空地、每一缕煎饼卤菜的烟火,都深深印在了心里。
可再眷恋的他乡烟火,终究抵不过故土归期。孩子要上学,家里有农田,老父独守老家,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刻在庄稼人骨子里的本分责任。
他轻轻起身,穿衣下床,动作轻到极致,生怕惊扰妻儿最后的安稳睡梦。
走出房间,大院晨雾未散,微凉的春风拂面而来。对面馒头房的灯已经亮了,暖黄的灯光穿透薄雾,洒在门前空地上。
冯永恒、王红玉夫妻已经早早开工。
归乡的事,昨晚深夜已经坦诚说透。冯家夫妇听得通透,心里虽万般不舍,却全然理解,没有一句挽留为难。在外谋生本就是漂泊不定,聚散随缘,家事学业农活在前,本就该归乡安顿。
见邢成义走出来,正在和面的冯永恒抬头,眼底带着清晨的平和,也藏着一丝离别的轻怅。
“醒了?”
“嗯,睡不着了。”邢成义走近,声音轻缓,“今天我们走,临走之前,早上的活我帮你们一起干,早市馒头、出房、摆盘、装车,我搭把手。”
冯永恒闻言心里一暖,笑着点头:“不用急,你们收拾行李就够累的。”
“不累。”邢成义摇摇头,“这一个月,你们帮衬我们太多。从刚来淋雨卸车、借炉子烘孩子衣裳,到夜市照看孩子、平日搭手忙活,大大小小事事操心。最后一早上,说什么也得帮你们把早高峰忙完。”
人情往来,最是真诚动人。
一个月邻里至亲般的帮扶,早已不是简单客套。风雨相伴、烟火共守,这份情,邢成义记在心底。
于是,济南城郊板房大院的最后一个清晨,没有收拾行李的仓促慌乱,只有两家人并肩忙活、踏实温软的烟火画面。
邢母随后起床,听闻儿子要帮冯家忙活早市,二话不说,洗手入房,跟着一起搭手揉面、整形、摆坯。
两间屋子的烟火,融为一处。
馒头房机器轻响,面团翻滚、揉压、成型,一排排白胖圆润的馒头坯整齐码放蒸笼,大火上汽、热气翻滚。白雾顺着笼屉缝隙腾腾升起,混着小麦最原始的面香,铺满整个小院。
邢成义负责烧火、换笼、出锅、摆盘、清扫地面;邢母帮忙整理面袋、收拾台面;冯永恒夫妻主抓成型、发酵、配送备货。四个人分工默契,一如往日无数个清晨,只是今日每一个动作,都多了几分珍重。
往日忙活,是为生计奔波;今日忙活,是为好好道别。
天色越来越亮,晨雾慢慢散去,远处工地渐渐苏醒,早起工人的脚步声、说话声隐约传来。馒头房早市客流如约而至,零买的、拿货的、预定的,一波接着一波。
四人有条不紊、忙而不乱,稳稳接住最后一波早高峰。
来来往往的熟客依旧熟悉,只是无人知晓,今日之后,这院里朝夕相伴的邢家一家人,就要远归乡土。
忙活整整一个时辰,早市客流彻底散去,最后一笼馒头出锅、售卖干净,馒头房终于落得清闲。
冯永恒擦了擦手上的面粉,长长舒了口气,看向邢成义:“辛苦你们两口、婶子了。”
“一家人,不说辛苦。”邢成义淡淡一笑。
院里的热闹停下,屋内的孩子也陆续睡醒。
王红梅收拾妥当走出房间时,四个孩子已经聚在院中。
一夜睡醒,孩子们依旧懵懂无忧,完全不懂今日的不同。
冯笑笑依旧是第一个蹦出来的,扎着蓬松的小辫,穿着干净外套,小脸红润,一看见邢人汐,立马欢快跑过来。
“汐汐姐姐!天亮啦!今天我们去哪里玩?还要去捡石子吗?”
她仰着天真的小脸,满眼都是日复一日的嬉玩期待,丝毫看不出离别将至。
邢人汐看着朝夕相伴、日日相随的笑笑妹妹,心里莫名酸酸的。小姑娘长到这么大,从未和玩伴日日黏在一起这么久。这一个月,白天黑夜、刮风晴天、摆摊闲逛、夜市游玩,时时刻刻相伴,早已习惯了身边有笑笑、有静萱。
她抿了抿小嘴,眼底悄悄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却依旧懂事地点头,轻轻应声:“今天不捡石子啦。”
“为什么呀?”冯笑笑瞬间耷拉下小脸,一脸失落,“为什么不玩啦?”
冯静萱也轻轻走过来,小手攥着衣角,安安静静看着邢人汐,软声问:“不玩了吗?”
邢人汐看着两个妹妹天真无邪的模样,心里更难受了,声音软软轻轻:“我们……今天要回家了。”
这句话一出,两个孩子瞬间愣住。
冯笑笑眨巴着圆圆的大眼睛,呆呆看着邢人汐,像是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愣了好几秒。
“回家?回哪个家?我们不是在这里的家吗?我们天天在这里玩呀。”
童言最真,最是戳心。
在孩子的认知里,这一个月的板房大院、夜市烟火、小院嬉闹,就是她们日日相伴的家。
王红梅见状连忙上前,轻轻摸了摸笑笑的头顶,温柔安抚:“笑笑,静萱,汐汐和志强要回菏泽老家啦,回自己的老家读书、种地、上学,过段时间有空我们再来玩,也欢迎你们以后去我们老家做客。”
“回老家?”冯笑笑瞬间眼圈红了,小嘴一瘪,声音瞬间带上哭腔,“不要!不要回去!汐汐姐姐不要走!我要汐汐姐姐!我要和汐汐姐姐天天玩!”
小姑娘一瞬间绷不住,眼泪唰地就落了下来。
她往前扑了两步,一把抱住邢人汐的胳膊,两只小手紧紧搂着,死死不肯松开,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格外委屈。
“不走好不好!汐汐姐姐不走!我不要分开!”
冯静萱看着姐姐哭,看着邢人汐要走,安静的小脸上也瞬间蒙上一层难过,眼圈红红,嘴角下撇,默默站在一旁,不说话,却眼泪汪汪,一瞬不瞬盯着邢人汐,满眼舍不得。
最小的邢志强听不懂离别,只看见姐姐哭、大家情绪不对,也跟着皱起小眉头,小嘴一撇,咿咿呀呀跟着哼唧:“不走……姐姐不走……”
一瞬间,院里四个孩子,三个红了眼眶,两个哭出声。
童真的感情最纯粹,朝夕相伴一月,日日同吃同玩、同行同闹,早已深深依赖、深深牵挂。
邢人汐本就心里酸涩,被笑笑抱着胳膊一哭,再也忍不住,眼泪跟着滚落下来。她没有大声哭,只是默默掉泪,抬手轻轻抚摸笑笑的后背,哽咽着安慰:
“笑笑不哭,我还会回来的。我们以后还能见面,我放假就来看你,也可以让爸爸妈妈带你们去我们老家玩,我们老家有大田野、有小河、有大树,可好玩了。”
“我不要!我就要现在一起玩!”冯笑笑死死抱着她,哭得小脸通红,“我每天都和你玩,你走了我和谁玩呀!”
王红玉看着两个孩子难舍难分,心里也发酸,上前轻轻拉开女儿,柔声哄着:“笑笑,不许哭,汐汐姐姐只是回家上学,不是不见了,以后还能再见。”
“我不要……”冯笑笑哭得浑身轻轻发抖,小肩膀一耸一耸。
短短一月孩童情,纯粹真挚,胜过万千客套人情。
大人们站在一旁,看着孩子们依依不舍、含泪别离的模样,心里皆是万般感慨、万般不忍。
邢母看着落泪的孩子,眼底发红,轻声叹道:“小孩子的心最真,天天在一起,一下子分开,哪里舍得。”
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聚散终有时。
孩子们哭了一小阵,在大人温柔耐心的安抚下,情绪慢慢平复,只是依旧红着眼圈,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小手还紧紧牵在一起,舍不得松开。
冯笑笑一边擦眼泪,一边抽噎着叮嘱:“汐汐姐姐,你一定要再来,你不可以忘了我。”
“我不会忘的。”邢人汐用力点头,眼泪还挂在脸颊,认真承诺,“我永远不会忘了笑笑,不会忘了静萱妹妹。”
冯静萱小声软软地说:“我等你再来逛夜市、玩跳格子。”
“嗯。”
孩子之间的离别,没有复杂言语,只有最干净的不舍、最纯粹的等待、最真诚的约定。
情绪渐渐平稳,一家人开始正式收拾行李。
在济南摆摊一月,东西不算多,却也满满当当。行李包、衣物、孩子的玩具、夜市买的小风车发卡、摆摊余下的零碎物件、厨具小件,一一规整、打包、绑扎。
冯家夫妻主动上前帮忙收拾、帮着捆扎行李,一件件整理妥当,摞在门口。
所有东西收拾完毕,两家人站在院中,静静相对。
一月朝夕相处,邻里至亲,一朝别离,千言万语,最后都化作一句珍重。
“这一个月,多谢哥、嫂子、婶子照看。”邢成义语气诚恳,满是感激,“我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多亏你们帮扶,才稳稳当当熬过这一月。”
冯永恒摆摆手,笑容温和:“都是缘分,出门在外谁都有难处,互相帮衬是应该的。你们踏实肯干、实在厚道,能相处这一月,也是我们的福气。回家好好安顿孩子、忙活农活,以后有空,随时过来。”
“你们也多保重,生意兴隆。”王红梅轻声道别。
简单几句,道尽所有情谊。
告别说完,邢成义拿出手机,在路边拦下一辆正规出租车。
车子缓缓停在板房大院门口。
一家人最后再回头望了一眼这片住了整整一月的小院、熟悉的馒头房、熟悉的摊位空地、孩子们疯闹的院子。
晨风吹过,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带走一月烟火,留下万般温柔回忆。
邢成义先将行李一件件搬上车,摆放稳妥。邢母、王红梅带着两个孩子依次上车。
临上车前,四个孩子最后一次牵手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