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狗(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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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拼命跑,可是,跑不过往事,也跑不过命运。蓦地一脚踩空,人已如坠深渊,衣衫如猎,身飞如坠。
而她竟然不慌了,只在愈来愈急的风声呼啸中,最后看了一眼月亮,安然闭上了眼。
这坠落却似没有尽头——不知过了多久,几年还是几刻钟,她终于觉得自己挨着了实体,却没有摔得四分五裂,而是落入了一囊柔软的东西。
似乎也还活着,只是疼,心如雷鼓,头痛欲裂。
她瞪开双眼,浑身冷汗,一个鲤鱼打挺——摔了回去。
有人从她床边离开,到帐外小声说了什么,片刻,就有人进来。
其中一人还是言笑晏晏:“怎么,玥儿,见了我,眼睛都直了。”
宋如玥不光眼睛直了,心跳都快被拉成一条直线了。
她一开口就声音沙哑:“这里是哪里?”
“别怕,”宋玠施施然,“你才只睡了一天一夜。”
他将一碗药放到宋如玥床边,道:“你既然醒了,就自己喝吧。已经晾好了,刚刚可以入口。”
宋如玥于是又盯上那碗药汁——嘴里也是苦的,可是,好像又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她只怀疑是自己在梦中沉溺太深,竟分不清是真是梦了,还在自嘲。紧接着,就见宋玠奇迹般从怀里掏出一颗糖来,放到了旁边。
宋如玥盯着那颗糖,百味杂陈,头皮发麻,却忽然想起,自己原是被他设计。
于是她看着宋玠眼下做派,更气,只冷笑,咕咚咕咚几声灌了药,分明苦得难受,却气得木着脸,信手将那糖一扫,看也不看他一眼:“是药是毒,我都当面喝了。滚吧。”
糖块无辜地滚落回宋玠脚下,沾了一身的土。
宋玠没有捡,只是望着她,笑意也再维持不住:“玥儿,……我还有话要对你说。”
宋如玥还是不看他:“这有条狗在本宫面前吠什么呢?卫真,你能听懂狗叫吗?”
宋玠再不动声色,呼吸声也变了。他拇指从其余四指的指根依次掐过去,用力之狠,连指甲都泛白。可是他旋即想起,这会留下痕迹,于是,竭力用指腹代替了指甲,却只是隔靴搔痒,更难忍受。
卫真已经回了宋如玥:“公主与启王乃是亲生兄妹,请公主言语客气些,别将自己也骂了进去。”
宋如玥又一声冷笑,尖声道:“启王是什么东西?本宫只有一个兄长,早已在桃源谷战死、死无全尸了!”
卫真正要开口,忽然旁边一声“公主”把他惊忘了词。
宋玠几辈子不曾说过“公主”一词,唇舌都对这二字生疏无比,说着硌牙。可是他对外是润物细无声,对自己,也能用极强的控制和适应力横扫过去,第二次开口,他竟还若无其事地笑了一声:“公主,本王还有话要对你说。”
宋如玥陡然偃了旗、息了鼓,一句火也喷不出来了。
细看,她眼尾竟有一点点湿,也分不清是冷汗,还是泪了。
她强忍酸涩,昂首问罪:“启王还有什么话好说?”
宋玠:“本王来提醒公主,今日局面,是本王一手设计,因此,公主此行的目的,本王也心知肚明。锦匣已不在这军营之内,请公主切勿轻举妄动,糟蹋了自己这最后一段自由。”
宋如玥原本心已软了,因此听进去了,却没料到是这样的话,怒极反笑:“本宫早该知道,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她说还不够,话音未落,劈手夺起药碗一砸。这一下对准了宋玠的脸,他哪能躲开?若被砸实了,只怕脸上皮开肉绽也是有的,哪还能笑?
幸好,卫真眼疾手快,一把抄住了碗。
可是,碗底残余的药汁,却依然溅上了宋玠的脸。他擡手一抹,从卫真手里掰了碗下来,看了看宋如玥,嘴唇翕动,嘴角沉得低低的,一个字也没说。
他交睫数次,捡起糖,转身出了帐子。
卫真丢下一句:“公主眼下已是阶下囚,脾气太烈,并非好事。”
宋如玥眼皮都懒得对他擡:“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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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玠并没有走远,卫真一走出去,就看见了他。
也是,他若脱离了卫真视线,自然又要引起怀疑。
宋玠正倚着一棵树,擡头看着枝叶上的虫蛾。见了卫真过来,还笑着招呼他,小声道:“卫将军,快来。”
他眼眶深红,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低哑。
卫真于是过去,顺着他目光看去——无数只幼虫,正从同一包卵中钻出,蠕动着四散开去。
他目光不动声色地一凝——他最怕这样的虫子,不过没有告知任何人。
宋玠痴痴仰头:“这些虫子,朝生暮死,一生不知会离开出生之地多远。往后侥幸遇见了,大抵也化了蛾,还能认出彼此,曾是同胞的手足吗?”
卫真听懂了这句隐喻,却不擅长打哑谜,更不擅长安慰,憋了半天,只说:“公主的性子……和诚王一样,也不算辱没了皇族血脉。”
宋玠笑了一声:“你对她,倒颇为容忍。”
“我只是忠于陛下,并非不知喜怒哀乐、忘却七情六欲的死士。”卫真回答他,“公主虽然莽撞了些,到底,爱恨分明、敢作敢当,配得我尊敬。”
宋玠又笑了一声,转眼看他:“本王却不配。”
卫真抿了嘴,没承认,但也没否认。他想了半天,觑着下属们都远,才轻声问:“殿下之才,我已亲眼见过;从前之德,也有诚王和公主言行举止为证。我也不明白……殿下,卿本佳人,奈何做贼呢?”
“——这就是卫将军……始终不肯信任本王的原因?”见卫真颔首,宋玠只淡然一哂,“生死之间,性格大变,也是有的。本王只是怕了。”
卫真显然不信。
宋玠无奈地一笑:“真金才不怕火炼,可是,本王或许只是块镀了金的铜铁,让天下人看走了眼罢了。”
卫真摇了摇头,不再问了。
他原本看着宋玠和宋如玥,只觉他们大相径庭,不像亲兄妹。直到杨村里宋如玥图穷匕见、这几句宋玠死不认账,他才明白。
喜怒不形、心如铁石。
好一对皇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