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2 / 2)
“姑娘,你到底出了家。”入画神情黯涩,吞声道。
惜春点头,拿起妆台上的东西,十分无谓。犀角梳,玉簪,金钗这些东西已经和她无关。
然而曾有一度她和妙玉一样,是带发修行的,那时候凡心未死。
一如一些比较敏感清醒的人所预感的一样,贾府的大乱到了。先是元妃的薨逝,那是一桩宫廷迷案,另一个故事。对于皇帝而言,不过是少了个比较宠爱的妾室,至多心疼个几天,少吃几口饭。因为即使要长久思念也是不易的,上至太后,下至太监,每个人都会不顾性命地劝谏,请求皇帝以国家社稷为重,千万保重“龙体”。前朝已发生这样的事,现今的皇帝是个多情种,又重天下又重情,应不会重蹈先人覆辙。然而对贾府而言,影响如地底涌动的岩浆,元妃的死,后果是深重的,尤其是在这个多事之秋。
皇帝再无后顾之忧,不用担心下朝后,到爱妃那里休憩会心愧,连床笫之间亦不用分神多想。开始着手整顿贾家。先是一系列的申饬训诫,接下来是职位上的贬谪。跌宕起伏的圣意,如同海面的巨浪,引领贾府陷入巨大的不安。贾母病倒,宝玉和黛玉的婚事耽搁下来,至此老太太也没等到她想要的那个请求。王夫人心有算计,她本就与黛玉不亲,更中意宝钗做自己的儿媳。贾政此时宦海浮沉,兀自焦头烂额,如何管得了儿女结亲的事,因此对内宅这些争斗是一概不知。
老太太心知无望,眼见家业零落,百般挣扎也成灰,病是一日重似一日。皇权重压之下,两府商议着将大观园充了公,或许皇上能念起一点旧情。虽说是自古男儿成事业,现在却不得不承认女人的作用。贾家一树富贵花,原是轻飘飘系在元春的裙角。唐人那句“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的感慨,真是金石铭刻成的。
不日上头下旨准了,园子入了内务府。众人纷纷搬出来。原先家业大,不觉得什么,现时一旦败落,百事都觉得不凑手,住在一起都觉得逼仄得难受,脚后跟撞脚后跟,脸贴脸。连底下的下人都感慨,少了一个园子,怎么就这样窘迫了。
惜春是个识时务的人,眼看着时节不对,暗自掂量着自己到底是东府人,别人的枝儿占不得,就同王夫人提出搬回东府去。王夫人挽留了几次,说虽然这时穷了,也短不了姑娘这口,然而惜春执意要去,王夫人挽留不住,只得罢了——那神气里到底还是放松了。惜春只瞒着贾母,每日仍来膝前尽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