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1 / 2)
隔日冯紫英去陈府,将惜春打扮成小厮带去。陈也俊与冯紫英同为神武将军,一班少年子弟同殿为臣,平素少不得你来我往。陈也俊得知冯紫英病愈,便趁着生辰邀他来一聚。冯紫英到陈府,早有人将他们从角门引入别苑,甫进月洞,走过月季花交搭的花架,早有人报于陈也俊。陈也俊急步下阶迎了出来,满脸堆笑道:“大红人来了。”冯紫英拱手笑道:“多日不见,兄台还这样嘴不饶人,若论前程远大,兄长年纪轻轻已是参将,岂不远胜于我?你若是这样取笑,小弟只有告辞了。”说着作势要走。陈也俊急忙拉住他道:“走什么!自家兄弟,这点儿玩笑开不得吗?”
冯紫英本知是玩笑,哪里就真走了,见状一笑,收回脚来拱手笑道:“自然开得。未讨得兄长寿酒,怎么敢就走,不怕被打折了腿,再躺到**去?”说着将手搭到陈也俊肩上去,挤眼笑道,“我岂不怕你下次有好事不叫兄弟?”
“算你小子识相!”陈也俊拊掌大笑。两人玩笑着正欲往屋里去,陈也俊一眼瞥见跟在冯紫英身后的惜春风流婉约,早酥倒了半边,眼睛盯着惜春牢牢不放,拉着冯紫英问道:“好俊的哥儿,你新纳的不成。”一句话说得冯紫英脸上有讪讪之色,他偷眼看惜春,只见惜春微微低着头,显得谦和恭谨,好像没听见似的。冯紫英心下忐忑,虽然好男风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但给惜春听到总是不好,何况她还被人当作是娈童。这么一来不知道要怎么误会自己。边拉着抬不动脚的陈也俊上台阶,边打岔道:“他们可都来了吗?”
“啊!”陈也俊被他连拉带拽才回过神来道,“没到呢,这会子也快了!”冯紫英喜道:“如此甚好!”一面不由分说拉着陈也俊到廊下,低声道:“小弟有一事相求。”陈也俊恋恋不舍朝着惜春瞥了一眼,方才应他道:“什么事,你说。兄弟之间直说无妨。”
冯紫英凑着他的耳朵一阵低语。饶是陈也俊也惊得半天合不来嘴,指着他道:“你小子也太胆大了!怎么就鬼迷心窍把个女人带了来!我不信,待我去仔细看看!”说着挣脱冯紫英,再次走到惜春面前,仔细瞧去,只见惜春目盈春水,指绽春葱,耳上还有耳环痕迹。再看她虽然着了布衣男装,但姿态清拔,如风动梨花,哪里有半点娈童模样。
陈也俊站着看了她许久,仍拿不准怎么称呼她。正自踌躇不定,惜春见他表情怪异,心知冯紫英已将情况对他说明,便主动朝他行礼道:“还望请将军通融。”
“啊……呃……”陈也俊骤然迎上惜春的眼睛,吃了一惊,竟半天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来,望着她的脸半天才出了声。惜春淡淡扫了他一眼,已转脸望向冯紫英。
“兄长,你自给句痛快话,给不给见吧。”冯紫英走过来催促道。陈也俊自怔忡中醒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失态,笑道:“好说,好说,这有什么不许的,都是女人家。我这就叫人引你去见她。”冯紫英喜动颜色,对着惜春作揖道:“阿弥陀佛。可算如了你的愿了。”
惜春朝着他微微一笑道:“你们进屋吧,我在这里等。”说着立在那里等婆子来引自己入内院。冯紫英也不欲陈也俊多关注惜春,反客为主地拽着他进屋。陈也俊虽然仍在回味、惊艳,颇有些不愿动步,想起自己的身份亦不得不端住了,打叠起精神应付来人。
一时两人在屋里,就着疏窗望见院子里的惜春跟着婆子去了,竟不约而同地出了口气,相视而笑。惜春的美有的时候过于凌厉,让第一次见到她的人眼前一亮,胆战心惊。陈也俊坐下叹道:“兄弟好艳福,这样的绝色,你竟娶了去!”冯紫英见他又羡又叹,虽然心中得意,却一时没想好怎么接腔,只是笑。正窘着,又有人来报:“贾府的珍老爷来了!”冯紫英敛容道:“贾珍!他怎么也来了?”陈也俊未在意他的神色,拱手对冯紫英道:“如此,兄弟少坐,我出去接一下。”
冯紫英站起来让过了,又复坐下低头思忖:他今日来,不是为吃生日酒,也不是单为着惜春来,这里面有不可明言的意图:当今皇上虽然春秋正盛,远未到老朽地步。但几个皇子业已长成,夺嫡之心如火上的柴火,只旺不熄。今皇上的子嗣不旺,阿哥里有本钱夺嫡的也不外四爷和六爷,朝中大臣各有归附。自己是“四爷党”,贾珍却是明白无误的“六爷党”。陈也俊却是心意难测。以他自己而论就是奉了四爷命来找陈也俊的,想不到贾珍这么快也来了,所为何来大家心里都明白:哪一方拉拢到陈也俊,就等于得到他手下的神机营人马,如虎添翼。
不是冤家不聚头!他心知这一餐饭,暗潮汹涌,并不会吃得轻松。
冯紫英正在想着,突见陈也俊神色凝重地快步走进来,挥手屏退了左右。冯紫英心知有异,站起来问道:“兄长,出了什么事么!”陈也俊一改刚才的嬉笑表情,低声道:“你道是谁来了么,六爷来了。”此言一出,惊得冯紫英一个退步才站稳了,喃喃道:“他怎么来了!这可是犯忌的大事!”陈也俊摇头道:“可不是吗,弄得不好,咱们几个都脱不了干系!唉,我先去迎进来再说。”说着去了。冯紫英望着他出去,咬牙不语,已是一手心冷汗。本朝明令阿哥不许结交大臣,皇上本人更是最厌朋党,若被知悉,不但皇位无望,极有可能还会从此失宠,被皇上弃绝。六阿哥此行明明是犯大忌的,他为何甘冒大险?冯紫英也是玲珑剔透的心思,片刻之间已想清楚六阿哥来意,暗道一声:“好险的心思。”
他想定了倒不急了,端起茶来走到窗边望着廊下的葛藤和丁香,面上已恢复平静。那葛藤、丁香长势旺盛,他忆起来还是自己给陈也俊找来的。其实这些年四爷这边也没少在他身上下软功夫。说句到位的话,九五至尊的宝座谁不想要?只是四阿哥为人更谨慎,又不招摇,不想被人看出野心,平素只是一心做事,行事正大光明,他又生得龙姿凤表,举止谦和,正是弯得下腰,直得起背的人。正所谓不争是争。四爷深得当今圣上欢心,年纪轻轻业已掖升为亲王。话虽如此,不到皇上龙驭归天大位既定的那天,什么变数都可能发生,前朝之事历历在目,因此大家都不敢掉以轻心。
他想他自己为何死心塌地跟着四阿哥,除了知遇之恩,他不否认是自小的理想养成,意欲跟随明主施展抱负,为家族、为自己挣个长远前程。不过,打小养成的情谊和彼此之间的理解信任才是最重要的原因。士为知己者死,四爷待他真心,所以他愿意为他所用。这是他最近思索得最多的问题。他想带着惜春远走关外,却又舍不下这一切的功名、富贵、情谊,是以长在矛盾反复中。
惜春!冯紫英陡然想起贾珍也来了,若他看见惜春后果就不堪设想了!他这一惊非同小可。欲找人去传话,身边了无一人,想要自己去找惜春,又进不了内院,眼看着陈也俊已领着贾珍和一个年轻公子打扮的人过来了,不用问是六阿哥!
冯紫英急得头上冒汗,知道已走不掉,只得耐住性子,一面暗自祈祷惜春不要这么早出来,一面收敛心神上前应对。
贾珍进来看见他,倒不以为异,仍旧脸上带笑,显得亲切自然。冯紫英望见他们进来,早一头打千儿下去给六阿哥见礼:“奴才叩见主子。”走在陈也俊后面的正是六阿哥,只见他生得容长脸儿,白净脸皮,身姿挺拔,原也是一流的人品相貌,只可惜眉毛生得煞气太重,有点破相。一双细眼眼角下吊,更是显得深诡,像暗处有一扇门,眼光从门后射出来,让人不安。六阿哥手拿折扇,一直洋洋笑着,一脸随意地到处张望,与陈也俊边走边道:“你这儿布置得很是不错。”一进门见到冯紫英便笑道,“哈,你也在。俗话说‘莫道行人早,更有早行人’,还真是不假!你起吧,不用立规矩,这又不是在宫里。我是微服出来,只求你不要去告诉我四哥。”
冯紫英忙站起来赔笑道:“奴才不敢。”六阿哥望了他一眼,在椅子上坐下,笑道:“这就好!我今日来只是为了图个开心。”拿扇子点点三人道,“你们须陪着我好好乐一日。”陈也俊闻说,忙道:“不知道爷也来,奴才没备下什么好东西,幸好府里还有两坛子好酒,再叫厨子做几道小菜,小酌一下。爷别嫌鄙陋,今儿在这就当给爷换换口味吧。”
贾珍立在旁边这时才开口,向着六阿哥和陈也俊笑道:“兄弟你也别客气,咱们爷最是随和可亲的,今日是你的好日子,你且做主拿出手段来,咱们乐一乐,别的什么规矩、客套全暂且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