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拾陆】(2 / 2)
元烈三十四年夏六月末。
蝉鸣直近傍晚才渐消停。文乙托着一碗冰镇乌梅汤,步入书房,进至裕王案前。可案上罕见地摆着酒盅,极少饮酒的人竟无事而饮酒。
文乙愣住。
饮了酒的裕王瞥他一眼,手指了指桌案,示意他将手中之物放下。
文乙回过神,将乌梅汤放在酒盅旁。他垂首道:“小臣去为王爷准备解酒汤,王爷请稍候。”
说罢,他便退走。
裕王的声音自后传来:“谢淳,背叛了本王。”
文乙一凛。
他匆忙转身,“王爷醉了,何以胡言。”
裕王的眼神很清明,没反驳,更没重复方才的话。他道:“文乙。你知不知,他为何要背叛本王?”
麻意自脊椎一路蔓延至头顶,文乙极力维持住正常站立的姿势与神态,摇了摇头。他欺骗了裕王,因他十分清楚,谢淳为何要背叛裕王。
谢淳欲兵谏以止战,苦心筹谋近三年,谁料未发而先败。
文乙不敢与裕王对视,他只想尽快离开此处,不是为了自保,而是为了速速发信报于齐康郡,叫谢淳知悉此变。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才出声:“王爷必定是误会了谢大人……”
裕王却是一笑。那笑中有悲悯,有痛惜,亦有怒意。裕王点了点头,可文乙却不知他点头是何意。他说道:“晋军在高凉郡大败,谢淳以身殉国。漕司在高凉郡的眷属,府中已派人去接了。”
文乙耳中一阵轰鸣。
他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在裕王面前告退离去,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循径一路走至谢淳居处的外院,直到他的双膝磕碰到冷硬的砖石,这惊来的痛感才让他从恍惚之中抽离而出,重新寻回神智。
跪在地上的文乙浑身发抖。
月轮斜出树梢,正挂在他的头顶,怜视着这般卑而微末的文乙。
他想要悲愤地大吼,或是伤心地痛泣,但他一声都发不出,也一声都不敢发。
这时的他,才后知后觉地醒悟。
今岁在高凉郡设置随军漕司,是裕王之意。此举名为让谢淳独掌转运专权,实则是将他及文臣僚属从高凉郡的督视军马府中剥离出来。
谢淳之死,是裕王所赐。
而裕王此谋,不知已有多久。
当初收悉亲将略有提及谢淳定亲的那封奏表时,文乙只专注于细察裕王对纪园究竟抱持着什么样的情绪,竟未察觉裕王知悉谢淳这等大事,竟是通由旁人之笔,而那旁人,是手握兵权的人。
是那时?还是更早?
或许早在当初谢淳仅以回表谢恩之时,裕王便已对他起了疑心?其后一年半的时间,经由谁人,经由何事,叫裕王一次又一次地验证了心中所疑?
而裕王之城府,何其深沉,为何今夜会借酒对他诉出此事?
是试探?是敲打?是警诫?
文乙按在地上的十指因过于用力而磨出了血。
他举头看向高高在上的月亮,流下了眼泪。
他何其微末,顾不了苍生。
他又何其无能,竟救不了一友。
建初十五年深秋,以端明殿大学士、翰林学士承旨郑平诰为首的百余名馆院清臣,于宫门处伏阙长跪,为昌恭宪王疑案不平而叫屈。
宝文阁内,戚炳靖手持军报,往事如风,模糊了他的双眼。
这一年,距离谢淳以身殉国,已过去了整整二十年。
十九岁的少年从西境军前归来,粗粝的掌中沾着兄长的鲜血,容貌如朗朗清月,身形如劲拔青松,清晰地落入文乙眼中。
酷肖故人。
文乙垂下眼,掩去目中水纹。
少年开口,一字一句地问说:“我的生父,是为何而战死的?”
永仁元年末,昌庆宫外风雪交加,戚炳瑜匆匆追出殿外,试图劝阻戚炳靖的一意孤行。仓促之间,她连外氅都未披,立在寒风之中瑟瑟发抖。文乙捧着衣物紧跟出来,替她罩上,然后默声站在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一道望向戚炳靖的背影。
“倘若她果真如大平成王所评价一般,你仍然要为了她,去与成王做这样一笔交易?!连正旦朝会都不顾,立刻就要南回晋煕郡?!四弟,你糊涂了!”
戚炳靖闻声回首,于风雪之中对上她急切的眼神。
她对着他,一字一句道:“她性贪如狼,无情,背义,这样一个女人,你连面都未见过,竟然为之所动?”
茫茫大雪之中,戚炳靖被扑面而来的寒风骤雪模糊了容色。
透过层层雪雾,文乙听见他亦是一字一句地回答道:“这样一个女人,正该配我。”
漫天雪片很快便将戚炳靖大步离去的身影遮盖得严严实实,叫人不再能看得清。他留在这风雪之中的话音,足够坚定,足够无畏。
文乙久立,定定地望着那道已消失的身影。
男人话中的决意,震得他耳中轰鸣。
他想,他懂得这份决意。
这份决意,绝不只是为了心中之明光,多年之所爱。
更是为了二十二年前,同样欲以兵谏而谋败、素未谋面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