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长风】(2 / 2)
半夜转醒时,周怿浑身发烫,打起了寒战。照顾他起居的亲兵清晨寻到他,立刻吓得半条命都要没了。
这一场大病来势汹汹,周怿昏迷十余日不醒。军中不敢耽搁,发急报到京中兵部,到最后连皇帝都被惊动了。
京中派了翰林医官院的名医火速北上军前。
周怿被郑至和的六顿汤药灌下去,热退了,人醒了。
军帐中,郑至和伸手探了探周怿的脉搏,“将军病中梦话太多,可见平日心事太重。陛下口谕:周怿,你的命是大穆的,等病好了就给朕滚回京来。”
周怿笑了。
他有许多年都没笑过了,此时表情很是陋怪。但他好歹是笑了。他这一笑,周围几个亲兵的表情皆如见鬼。
郑至和松了一口气,心想好歹人未烧傻。他道:“将军梦中,反反复复只念一个名字。”
周怿抹了一把脸,接过郑至和递来的药碗,说:“我知道。”
周怿病愈后,并未滚回京中。
他仍然留在北边,白天治军练兵,夜里枕着北地长风入眠。
他已很少再做那些有关于过往的梦。
如是又过了四年。
正安十年秋,皇后出京南巡封邑,途经邑内的某所善安堂,恰闻戚炳瑜也在此地,便命驻跸于此。
阳光打在院内,一群孩子在嬉笑玩闹。
戚炳瑜坐在不远处,对身旁的皇后道:“皇长女长得更像殿下。”
皇后微微笑了。
过了会儿,一个小女孩儿从人群中钻出来,跑来两人身旁,气喘吁吁地嚷嚷:“母后,借张帕子擦汗!”
皇后摸出帕子替她把汗拭净,颇无奈道:“何以如此顽劣。”
小女孩儿嘻嘻笑着,扭头就跑了回去。
皇后收了帕子,稍稍摇头,转首顾戚炳瑜,道:“户部拟的章程,姊姊必已看过了。可有觉得哪里不妥?”
戚炳瑜道:“朝廷所计,思虑周全。”
皇后慨叹道:“善安堂如今能有这般规模,皆是姊姊的功劳。但以姊姊一人之力,难以支撑举国之需。朝廷愿以户部拨款,于全国五十四郡内广建善安堂,此议能得姊姊首肯,于国于民都是件好事。”
戚炳瑜如此平和地接受了朝廷的提议,在皇后看来,是事过境迁后的心无芥蒂与不计过往。
傍晚,戚炳瑜先亲自去各屋看过孩子们,才出来与皇后共同用膳。
席间二人并没有说太多的话。
末了,皇后搁下木箸,问:“姊姊当初是如何想到建这善安堂的?”
戚炳瑜没有立刻回答。
她静静地看了会儿皇后,然后说:“与殿下不同,我此生从未上过战场。以前,我不知什么是真正的苍生殄灭、阡陌埋骨。”
正安三年春,戚炳瑜头一回来到南面的边境远郡。
那时战事已歇了两年,然举目四望,仍是满眼疮痍,触目惊心。
破败的村落,干涸的耕田,烧焦的民舍,久经战乱的流民。贫穷,饥饿,疾病,让人无法把人当作人。
她在路上陆续拾了三个没有父母的孤儿,一个满身烂痂,一个不会说话,一个双腿残疾。后来孤儿越来越多,她拾不动了。她只能寻一个更大的地方,来收容这些可怜的孩子。
第一所善安堂建成的那天,她在无人可见处痛哭了一大场。
在此之前,她以为她早已奔赴新生。所有的那些过往,都已被她利落斩断。
她知道自己从未原谅,也从未忘记。她将被那一场大火烧灭的二十七年全数埋葬,她以为此生都不必再碰这段过往,所以她无须原谅,也无须忘记。
直到目睹被战火摧燎过的这一切。
就在那一日,她头一次清晰地明白了当初周怿所选的究竟是一条什么路,她如醍醐灌顶般地理解了他当初所有的艰难与困顿。
而这个名字所带出的记忆,给她带来锥心刺骨的痛楚。
记忆牵拉出淋漓鲜血与筋肉,打开她的胸骨,填入她的腔内,令她**难抑。
大晋上下百年战火不绝,兵被辱,民苦战,累累白骨皆做了宗室内斗的陪葬品。她既亲眼看见了这苦于战火的黎民百姓,便再也无法遮住眼睛。
与被战争凌虐的万万黎民相比,晋室竟是多么渺小。
那些她曾以为的不能原谅与不能忘记,竟是多么的讽刺。
她沿着边境一线建起一所又一所的善安堂。旁人都以为她是心善不忍,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在赎罪。
替已被倾覆的晋室,替已殁亡的父亲和弟弟们,替曾经身在皇室却从未看清过黎庶之苦的她自己。
她最终还是没能只为自己而活。
后来庞奕病危时,艰难地握住她的手,对她说:
“炳瑜,我知你心里一直很苦。”
“别哭。往后,要好好活。”
她的泪珠断线一般地砸下来。她趴在他逐渐冷硬的身躯上,哭得声嘶力竭。
这个男人,给了她此生中最平静温和的六年光阴。他予她陪伴与支持,试图抚平她曾经的疤痛。他爱她,包容她,至死也不忍见她落泪。他从未逼问过她,她有没有同样地爱着他。
夜空澄净,四野有麦子成熟的味道,今岁是一个丰年。
两国止战,至今已经十年。
大穆在这十年中全面收减兵役民赋,予民休养生息。如今的边境郡邑,人口逐年增多,荒地逐年减少,万物一年更比一年欣欣向荣。
戚炳瑜问皇后:“殿下北嫁大穆十年了。可会思念故国?”
皇后还是微微笑着,答非所问道:“这天下,往后会更好的。”
正安十年冬十一月,朝廷一道诏命下到临川军前,要周怿抽派兵马,协助修建将于临川郡落成的善安堂。
如今善安堂是户部在统管,朝廷要调他屯田的兵来修造屋舍,合情合理。
周怿没有怠命,当即点兵,亲领人马去往户部驻地。
户部派来的官吏与他做过简单介绍与交接,然后将他带去借租的民舍内休息。院门推开后,周怿毫无防备地抬眼一望,脚下随之一滞。
院中,戚炳瑜正在亲手搬挪几张凳子。
户部官吏见他怔忪不动,在侧催促:“周将军?”
周怿这才醒神。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迈出第一步的。等到他发觉时,他已站在了戚炳瑜的面前。他的喉咙很干,他沉默地弯下腰,一手捉起一张凳子。
然后他听到自己声音沙哑:“放到哪里?”
戚炳瑜抬手指向一处。
周怿大步走过去,将两张凳子轻轻搁下。
他听到她在身后说:“多谢。”
他没回头,背着身回了句:“没事。”
周怿没有住进任何一间民舍。
他的亲兵奉命赶工,只花了大半日的工夫,便在离修筑善安堂不远的地方搭起了军帐。周怿就住在军帐中。
夜里长风再起。
周怿坐在帐外感受这长风。风中有微小的雪末,将他的眼睫染湿。
翌日天还没亮,周怿便出帐劈柴。
他将劈好的柴捆作几堆,送去了头一日的那间民舍。时辰尚早,民舍还无人起。他将柴整齐码放在门口,然后走了。
临川此地又干又冷。
十日后,周怿带来的人马已在周围一带有序地扎起简单营砦,彻底接手善安堂的修建工程。
周怿带兵一向是把好手,他的兵能吃苦又肯干,即便是在逐日添寒的冬季,修筑善安堂的进度也一刻都不曾被贻误。
户部官吏眉开眼笑,心道难怪皇帝亲口点名要周怿来办此差。只是不知这样一位能臣,怎会被皇帝放逐北境,整整十年不诏还京。
这么多年来,戚炳瑜一直将三个孩子带在身边照料。
大女儿如今已有十二岁,正是最贴心的年纪。清晨,戚炳瑜为她梳头时听她问:“娘。那个经常来给咱们送东西的叔叔,是谁呀?”
戚炳瑜手中的动作停了停。
女儿扭过头看她,很是期待她的回答。
戚炳瑜遂道:“是娘很多年前认识的一个旧友。”
周怿经常送东西来民舍。吃的,用的,有什么就送什么。除了送东西外,他还帮忙修过灶台,补过院墙。不忙时,他亲自来。忙的时候,他派亲兵来。
但他始终未再同戚炳瑜打过照面。
戚炳瑜曾远远地望见过他的背影。
十年后再相逢,他好像还活在过去,他好像还留在原处。
很偶尔地,她会想要叫他一声。但很快地,她又感到没理由再叫他一声。
快到年节时,周怿又扛了好些袋粮肉送过来。
只是这一日他将要离开时,被一个小女孩拽住了衣袍。
小女孩高高举着一只碗,说:“周叔叔,你喝水吧。”
冬阳如金,她的脸上有一道明显的丑陋伤疤,但她笑得很甜,眼中有比冬阳还暖的金光。
周怿有一丝不知所措。
但他还是接过了碗。碗中的水还热着,他一口气喝干了这碗水。然后他捏着碗口,对小女孩儿说:“谢谢。你……”
女孩抢着答说:“我叫戚婓。”
然后她又笑眯眯地说:“周叔叔,谢谢你对我们这么好。”
后来周怿每次过来,戚婓都会对他道谢,给他水喝。有时周怿稍稍有空,戚婓会不掩好奇地问他许多关于军队的问题,周怿也都耐心为她一一解答。
戚婓总是笑得非常开心。很难想象她曾是一个经历过连年战乱、无家可归的孤儿。
在周怿喝了十多回戚婓给他的水后,他被小女孩问说:“周叔叔。你为什么不找我娘说话?”
周怿沉默无言。
他着实不知该如何回答戚婓。
其实对于他而言,在十年后,能得这般机会,能得这段时光,已是天赐。他若奢望更多,只怕此刻所拥有的也会失去。
在这个问题后,周怿刻意隔了十来日没再去。
等到他再去时,只见戚婓一副着急苦恼的模样。她眼巴巴地看着他:“周叔叔,我娘生病了,病了好几天了。”
郎中来看过,说是染了风寒。只是这北地冬日寒意太凶,再兼戚炳瑜近来过于操劳,这一病之后便恢复得甚慢。
周怿进屋时,戚炳瑜已喝过药睡了。
因她沉沉睡着,周怿才得以走近榻侧细细看她。她的模样与他记忆中的几乎没有什么差别。只是她比从前更瘦了。睡着的她,眉心微微蹙起,眼睫上下轻动,不知是做了什么恼人的梦。
周怿看了半晌后,挨着榻边坐下。
他只觉自己过于贪婪。
他拿过榻边搁着的巾帕,蘸湿了水,轻轻拂拭她凝有汗滴的额头。然后他无法控制地,隔着巾帕,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她的脸颊。
<!--PAGE 10-->戚炳瑜在睡梦中一动。
她以气音念了一声:“周怿……”
周怿的手僵住。
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她在半梦半醒间转过脸,嘴唇轻轻挨上了他的手背。
戚炳瑜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中她回到了建初十三年的冬天。
那个冬天格外冷。大晋在南面用兵,父皇的生辰宴也叫减了排场。她跟着母妃去往大宴,路过宣佑门时,远远望见那边跪着一个男人。她扬袖一指,问内侍:“那人是谁?”内侍还没来得及去问,婢女便在一旁催促:“殿下再不快些,便真要来不及了。”她于是点了点头,没多过问,径往父皇生辰宴去了。
宴中诸皇子献礼,唯有四弟缺席。从父皇以下,众人各怀心思。这一顿宴席,吃得并不畅快。
隔了数日,戚炳瑜才从内侍口中听到,那日跪在宣佑门内的男人,是四殿下从军中派来进奉寿礼的,但他一直跪到入夜也未被皇帝诏见,第二日一早便被人遣回军前了。
她便未多琢磨。
她四弟在军前的事情,她从不多疑。
到了建初十五年深秋,皇帝病重,诏诸子归京。她随母妃至相台寺为父皇祈福,没过数日,便闻皇四子戚炳靖病死于归京途中。
这个噩耗震动朝野。皇帝下诏,追封已殁皇四子为鄂王,葬皇陵。
过了旬日,皇帝病愈,册封昌王戚炳轩为皇太子储君。
到了年末,殿司指挥使任熹长子任铮请尚长宁公主。皇帝来询戚炳瑜的心意,她却鬼使神差地拒绝了。
向父皇辞罢这门婚事,她在行过宣佑门时,心口忽地一痛。那痛来得快,去得也快,消失之后,她只觉心好像被人凿穿了一个洞。她心中涌出莫名的苦意,使她流泪不止。她的模样令人生畏,她就这般连续哭了很多日。
此后皇城之中再无人提起长宁公主出降之事。
建初十九年,皇帝崩逝。皇太子戚炳轩即皇帝位,上先帝庙谥为庄宗明皇帝,又封先帝第三、五、六子为亲王,各遣就封。
晋室上下看起来分外和睦,家国本该太平才是。
但总有一股莫大的悲伤萦绕着戚炳瑜。她心中的那个洞越变越大,她时常产生幻觉,总有人无声地在她耳边念一个名字,可那个名字对她而言是那般陌生。
仿佛有一个人,从未在她梦中的人生里出现过,却能够让她刻骨般地铭记于心。
在这四年中,南边一直战事不断。大平将领卓少疆屡次率军攻入大晋疆域,屠灭数座重镇。南疆战火燎原,生灵涂炭,朝中陆续有文臣上谏新帝,请割疆土求和止战于大平。然而还未等皇帝派出使臣,大平朝廷却先诏回了卓少疆。不久,便闻卓少疆坐里通敌军之罪,大平诛夷卓氏三族。
皇帝再不谈止战。在其后的五年中,大晋征尽国中能征之兵卒,对大平连续发起了七场大战。
<!--PAGE 11-->东西三千里疆线,南北两千里边邑,尽被血染,尽是白骨。
在新帝登基后的第六个年头,大晋兵辱民苦已极,被压抑了百年的兵民之怨终于汹汹爆发。边军哗变,百姓起义,一夕之间,四境反军兵指京畿,晋室分崩只在漏刻。
义军攻破京城的那一日,戚炳瑜入宫,径至母妃宫中。
母妃朱氏正在有条不紊地收拾旧物。
她在母妃身边跪下,伏在母妃膝头,喃喃问道:“母亲。我大晋何以走到了如今这般地步?”
母妃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低声道:“都没了呀……”
熊熊大火在宁妃宫中烧起。
火势凶烈,宫殿在戚炳瑜身前轰然倒塌,如同这晋室一般。
她眼中的天地被烧变了形。浓烟四起,她再也无法呼吸,窒闷的热气蒸掉了她眼角的泪。
濒死的一瞬,她不自知地攥紧心口,以气音念出了那个从未出现在她人生中、却始终让她刻骨铭记的名字——
戚炳瑜缓缓睁开双眼。
梦中那个从未出现在她人生中的男人,此刻正坐在她的榻边。他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像是受到了极大的震动。
她侧过脸,嘴唇轻轻挨上他微微颤抖的手背。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周怿,你为何流泪?”
周怿抬手抹了抹面庞,指间一片潮湿。
这不是在梦中,他流下的不是血,是滚烫的泪水。
善安堂建成的那日,风停了。
戚炳瑜领来一个四岁的孩子,给他擦了擦灰扑扑的脸蛋。孩子瞪着圆溜溜的双眼,两只小手抠得紧紧的。那时周怿刚刚从军中回来,打眼一看她和孩子的模样,不由笑了。
他走过来,和她一起蹲下,替她将几丝掉落的头发捋到耳后。
她转首,在他耳边问:“该起个什么名好呢?”
周怿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戚炳瑜。
“长风。”
他答道。
<!--PAGE 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