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做错(2 / 2)
周莞昭那一刻的神色很落寞,但也是转瞬即逝间的事情,她很快转过身向外走去,摆了下手说:“太晚了,今夜就在宫中歇下。明日接周明则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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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以后我会完全地变成了另一个人.......”
周明则说:“但是我绝对不会忘了父亲,和您的。”
他扬起脑袋,很乖巧地说:“我根本不想当皇帝,我觉得一点儿也不好。”
宋川白坐在书房中,撑着手看他拿房中的纸叠出一个又一个莲花灯,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问他:“那你以后想干什么?”
“我想出去打仗!当将军!”
宋川白笑着说:“拿莲花灯打仗吗?”
“这是祈福用的!”周明则道:“只要点燃莲花灯,父亲就能看到灯,然后就能看到在灯旁边的我。灯会顺着水飘到天河中去,飘到父亲的手上。”
他一边叠一边说:“侯爷,你会打仗吗?”
“没打过,应该不会吧。”
“无妨,”周明则很义气地一拍胸脯:“等我学会了,我回来教你。你能去跟女帝说,让我去当将军吗?”
“不行。”
“我就当一下。”
“真的不行,小乖乖。”宋川白拿起一只莲花灯研究,顺手拆开了,惹得周明则哇哇一通乱叫,连忙把被拆到一半的莲花灯抢回去,折好之后,又心疼地摸了半天。
“我就想出去,不当将军,当别的也行。”周明则垂头丧气:“郭老头说你过些日子又要走了,也不带我,在京都,就剩我一个人了。”
“还有你娘啊。”
“我娘才不关心我呢,她就想让我当皇帝,天天让我念书,还想让我去跟其他的公子哥儿套近乎打交道。他们都不愿意理我的。”周明则声音嗡嗡地:“我娘还说,女帝比我年纪大,只要她一直没有孩儿,皇帝早晚都是我当,让我时刻记着自己储君的身份。”
“要我说,女帝肯定会有小皇子的......哎,”周明则突然抬起头,眼睛睁大了,认真地说:“女帝也要选妃吗?”
“什么?”
“女帝也会跟我皇爷爷一样,立一个皇后,在后宫中收纳,唔,应该怎么叫......男美人吗。”
宋川白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笑得打跌,一边笑一边回答他:“没错,陛下不仅会立一个国色天香的男子为皇后,还会选妃,让一群各式各样的男子站在她面前,让她挑。”宋川白抹了一下眼角,又做了一个嘘的手势:“不过这种事情咱们说说就算了,不要告诉别人。”
周明则勉为其难地考虑了片刻:“好吧!”
他停了停又问:“那作为交换,我开春的时候,能去参加围猎吗?”
“就是那个,会有很多世家子弟参加的围猎。”
宋川白乐了:“你不是说他们都不理你吗?”
“我觉得他们是不敢理我,还是想理我的。”周明则看着傻孩子一个,心里竟然还有点数:“我要争取一下,要是老呆在侯府,女帝又要不高兴。我不出去认识他们,我娘也不高兴。唉,当皇太子好累啊。”
“好,”宋川白拍拍他的脑袋:“到时候我带你去,没有人会不理你的。”
其实那个时候只走错了一步而已,但就是这一步,转眼就把一个生命鲜活的孩子葬送在了开春围猎场上。
也就是那个时候,宋川白彻底地意识到原来身边人,不都是可信之人,也许与你自幼一起长大的玩伴,会为了权势而面目全非,也许忠心耿耿跟随你的人,到头来只是潜伏的他人爪牙。他身边的卧底抓了一个又一个,他身边的人筛了一遍又一遍,被施恩者也可能恩将仇报,心思纯净的人也可能一朝改变。
岁月流逝而去的时候无法握住,物是人非被察觉的时候,也早已为时已晚。
再一年开春,宋川白再与方鹤鸣相见,看见他院子里的丫头盘着腿坐在房上发呆,突然想起来,这就是去年把红包故意掉到地上的人。
于是对方鹤鸣说:“你收的徒弟怎么一个比一个傻,而且还是一年比一年傻。”
方鹤鸣不跟他客气,道:“你小子懂什么?”
他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心满意足道:“我看人一直没错过,要收徒呢,厉不厉害是一回事,乖不乖又是另外一回事。桐生身手又好,人又乖,还不会跟你顶嘴,哎呀,跟个小棉袄似的......”
“她不顶嘴是因为她结巴吧?”
“说什么呢你!”方鹤鸣拿筷子一敲他手背:“还是我上次说的,要是我有一日出了意外,你尽管把她带走,不用验。桐生有的时候脾气是坏一点,可是人好。”方鹤鸣指指心口:“如果她认可你,她就绝对不会违背你。”
宋川白不以为然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要是不认同呢?”
“桐生会告诉你,然后她会伤心。”
“这是伤哪门子的心。”
方鹤鸣拍着大腿说:“因为她是不会变的,她开始不认同你了,只能是你变了。”
不知是想起什么,宋川白将酒杯在手中转了一圈,笑道:“哪里有人不会改变。”
方鹤鸣也笑了起来,咂摸了一口酒,哼戏似的拉长了调子讲:“仙人不变呐。”
宋川白猛然一顿,他再抬头向房上看去的时候,发现陈桐生还是坐在房上,好像对外界的一切都不关心,也不在乎今天来了谁,又有谁在看她。然而在方鹤鸣又从桌子地下掏出一壶酒的时候,陈桐生突然道:“师父!”
方鹤鸣手顿了一下,然后默默地把酒又放了回去。
陈桐生仍然坐在哪里,好像一只不被人类所懂的,矫健而沉默,有着漂亮眼睛的野猫。
他想起自己的娘亲,长公主说,以前养过一只猫,原来很得宠,脾气特别大,有时候很乖,但更多时候都爱咬人。长公主就把它扔了,可是最后不管扔多远,它总会脏兮兮地找回来,也不再亲近主人,只是日复一日地蹲在房前喵喵叫,跟以前一样坏脾气。好像很生气,又好像很伤心,天气好的时候,就蹲在房上,是屋顶房檐,那陶铸走兽中的一只。后面长公主离开京都,它就消失了。可能去当了真正的野猫,也可能死在了追随主人的路上。
家养的猫大多又乖又黏,宋川白后来再也没见过那种猫。
“挺有意思的。”宋川白收回了目光,这么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