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重逢(1 / 2)
“嘎,鹿!大白鸟!快来看,天市,快来!”
天市正在誊写皇帝的起居注,小皇帝长风大吼大叫地冲进来,拽着天市就往外跑。
“陛下,陛下,你跑慢点儿。”天市跑得气喘吁吁,十一岁少年的已经比同龄的孩子高了半个头,手长脚长,力气也大了不少。
天市被他拽着跑到寝宫的花园的入口,刚一进花园就见一团白色尖啸着扑过来,天市吓了一跳,抱着头躲闪,乐得小皇帝叉腰哈哈大笑:“天市胆小鬼,天市胆小鬼!”
天市恼羞成怒,伸手打开凑到鼻尖的鸟喙,一把抱住大白鸟的脖子骂:“你这扁毛畜生,一见我就发疯撒欢,我到底怎么得罪你了?”
直到它安分下来,天市才认出来,原来是老熟人。“咦,你是冬虫吧?专门欺负人的坏蛋!”
小皇帝收住笑:“你认识他?”
天市嗯了一声,寻目望去,果然看见了夏草,不由笑开:“这两只是丹顶鹤,这个是冬虫,那个是夏草。”
小皇帝指着远处大声喊:“那儿还有两只鹿。”
天市顺着看过去,果然见葱茏草木中,隐约鹿的影子闪过。“那一定是嫦娥和后羿了。”天市轻声说。
“不对!”小皇帝能捉到天市的错处十分得意,“他们俩的名字是牛郎和织女。”
天市忍不住呸了一声,“好好一对鹿神仙,偏偏叫这么个名字,把人家分开很有成就感吗?”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一个声音带着笑响起,天市耳边嗡地一响,全身僵住,没有回头。
小皇帝已经欢呼地飞奔过去:“皇兄!”
天市听见摄政王益阳笑着向小皇帝见礼:“臣益阳给陛下见礼。”
于是小皇帝只得规规矩矩地站定,等摄政王叩完头,一本正经地说:“免礼吧。”一俟摄政王起身,便一头扑过去,抱住摄政王的腰使劲儿撒娇:“皇兄怎么这么久不来见朕?”
摄政王忍着笑:“陛下长高了许多。”他朝仍然背对着这边的天市看去,“天市把您照顾的很好。”
天市避无可避,只得低眉顺目地过来见礼:“见过摄政王。”
他并没有立即回应,在沉默的那一瞬间,天市能够感受到他的目光在自己的头顶停留。
“这么客气?”他话中带着些微讥讽的意味。
天市也不等他叫起身,自顾自站起来,也不朝他看,侧身向皇帝说:“陛下和摄政王见一次不容易,不妨多聊会儿。我去看看今天晚膳是什么。”
“等一等。”小皇帝叫住天市,一本正经地吩咐,“你去,让他们多准备些,还有上次延平郡王进贡的葡萄酒,都备下,朕要和皇兄一起吃饭。”
皇帝赐膳,这可是了不得的恩宠,天市心里面闷笑,终于忍不住瞟了他一眼。
只一眼,她就后悔了。
明明知道不可能对他那双仿佛随时准备**人的桃花眼无动于衷的,还要去看,于是在她往御膳房去的这一路上,心思都狂乱地四下里乱飞,怎么屏息敛气都无法控制。
三年不见,他老了。站在那里,气韵似乎更深沉了。三年不见,他还是老样子,把所有的心思都掩藏在微笑;雪夜分别之后,他们再没有见过面。即使是在太后的出殡仪式上,天市随着宫眷们一路,摄政王则陪同皇帝行另一路。两边大舆并行,中间隔着僧道尼的千军万马,天市知道他在那里,也仅仅是知道而已。
原本以为太后薨逝后会对纪氏采取的行动迟迟不见动静。
过了几日后又听说摄政王身体不适,回定陶别馆将养去了。天市听到这个消息,气得几乎摔杯子。
这算怎么回事?
当初密谋了又密谋,忍耐了又忍耐,不就是等太后咽气吗?
难道一切就这么算了?这男人是不是真的是孬种?
幸好,三两个月后突然传来襄阳王私通南越,在出逃路上被逮捕的消息。
襄阳王也是纪氏势力中的重要一角。他是先帝的堂弟,母亲和王妃都是纪氏女,封邑在与南越毗邻的玉台一带。近年来势力渐大,隐隐然已成南方诸侯。
当然这些都是在襄阳王落马之后天市才了解到的。
身为女史的一个好处,是可以自由出入存放官史的天风阁,看到了不少不公开的资料,对许多事情多少有了些大致的了解。
比如十年前齐王征南越遇伏一战。
也许是真的没有办法克服对他的关注,当天市在天风阁里看到那不为人知的记录时,尽管一个劲儿对自己说,不要去看,不要去管,却还是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把那段记录看了一遍。
天下人人都知道摄政王,却没人知道摄政王曾经经历过这样一次惨败,也从没有听说过摄政王曾经失踪长达两年。这不过是十年前发生的事情,竟然已经不为人知,若非有人刻意压下此事,断不至于如此。
“哟,纪姑姑,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天市回神,才发现已经到了御膳房的门口。她眨了眨眼,找回自己的思路,笑道:“陛下留摄政王赐膳,专门让我来嘱咐一声。”她想了想,选了几样精致的小菜,配雷泽鱼羹和金菊糕,又仔细交代了做法,这才离开。
一出御膳房又有些懊悔,这样会不会太刻意了?
然而也不愿意再多周折,不过一顿饭,真弄得人人都在意了也不好。
皇帝用膳,天市照例是要在一旁记录的。
几样菜一上来,小皇帝拍手笑道:“今天的菜式新鲜,以前都没吃过。皇兄,你来尝尝。”
摄政王答应了,每样夹了些吃了,也连连称美味。
天市从头到尾头都不抬地记录,小皇帝不耐烦,亲自过去把笔从她手中夺过来。“我说,不就是吃什么菜说什么话吗?你要多久才能写完这几个字?”
天市好脾气地笑,“不是不愿意打扰陛下和摄政王吗?毕竟我不过是个女史。”
“天市,”一直没有说话的摄政王突然开口,“这么生分做什么?陛下和我,谁都没有将你当做外人。过来坐”
天市要过了一会儿,才能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目光挪到他身上,忽然心底涌起一股意气来,她疏淡地笑了笑:“王爷这话,天市如何敢当。”她收拾笔墨起身,“天市也不做那讨人嫌的人了,陛下王爷请尽兴。”走到皇帝身边,终究没忍住,叮嘱道:“陛下心情好,吃点新鲜的就好,切莫饮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