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大堤曲 一 归来(1 / 2)
战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乌可食。
为我谓乌:且为客豪!
野死谅不葬,腐肉安能去子逃?
水深激激,蒲苇冥冥;
枭骑战斗死,驽马徘徊鸣。
梁筑室,何以南?何以北?
禾黍不获君何食?愿为忠臣安可得?
思子良臣,良臣诚可思:
朝行出攻,暮不夜归!
歌声苍凉悲切,在漫天风雪呼啸之声中,尤其令人闻之变色。
一辆马车飞驰而过,冲破风雪,正向前方不远处的襄阳城而去,这歌声像是穿透了雪幕的利剑,竟惹得车中之人悚然心惊。车厢中突然传来一声吩咐:“停!”
马车应声停下,奔驰中的两匹良马冷不丁被生生勒住,不悦地长嘶起来,前蹄抬起,重重落在雪泥地里,溅起泥污,飞得足有三两丈远。跟随在后面的扈从里飞出一骑上前询问:“王爷?”
襄阳王昇平掀开车窗的帘子,向外看了一眼,漫天雪幕在这个黄昏遮住了大部分的天光,昏暗的暮色中,只见雪片纷飞,寒气一下子扑进了暖腾腾的车厢里,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这才捂着发酸的鼻子问:“谁在唱歌?”
侍卫闻言向身后望了望,面带疑惑:“王爷,周围没有人家,唱歌的人大概在远处,要不,属下派几个兄弟过去看看?”
襄阳王心烦意乱地摆了摆手,“罢了,不过听了奇怪,随口一问,不用折腾了。”
他放下窗帘坐回去,面上犹有不豫之色。一只青玉酒杯送到面前,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漾动,映着火光,晶莹剔透。
“王爷在烦心什么?”问话的是个绝色女子,冶艳妩媚,眼波流转,衣襟半敞着,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来。
襄阳王将酒杯接过去,却并没有碰唇,神思惘惘,蹙着眉回忆:“这歌听着熟悉,哪里听过?镜心,你记不记得?”
“王爷不记得了?”女子吃吃笑着,回身转向自己那一侧的车壁,掀开窗帘向外窥探了一眼,刹那之间,仿佛车外的寒风侵进了眼眸中,所有的暖色都被冻结成冰。
“你记得?”她颈侧的线条舒展美好,襄阳王忍不住伸手轻轻抚摸。
“记得。”她轻轻地说,再转回来时,眼角眉梢又全是轻佻风流的笑意,声音柔软滑腻,听得人骨头一酥:“两年前听过。”
抚在她颈侧的手一顿,收了回去。襄阳王吸了口冷气,抬起头:“两年前?”
“两年前,齐王在大散关兵败,十万骁骑,三万虎贲一战尽没。十三万人,只有几千人逃了出来。那时我家就在大散关不远的地方,败兵如寇,竟夜聚啸,这首歌,他们常常唱起。”一边说着瞄了襄阳王一眼,只见他此时已经全然忘记了狎玩,面色沉沉,望着车顶一言不发也不知在想些什么。镜心嘴角牵动,竟自顾自唱了起来:
“战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乌可食。
为我谓乌:且为客豪!
野死谅不葬,腐肉安能去子逃?”
“住口!”襄阳王突然发怒,捂住她的嘴,将她远远推挤在车壁上,不许她再发出任何声音:“你给我闭嘴!”
镜心轻轻惊呼,声音旋即被他堵在了口中。襄阳王欺身过来,在她身上重重揉搓,嗤得一声撕开她的衣衫,将她压在了身下。
镜心无言地承受着这个男人在她身上的作为,一言不发,全身上下,从里到外,都透出凛冽的寒意来。
襄阳王豪华的车驾在大雪中穿过襄阳城门,停在了城中最豪华的府邸门口。
这里是襄阳王府,承先帝敕命所建,规制为五进六院,与嫡皇子同例。王府的大门外就是一条熙熙攘攘的大街,街道宽阔,可容四马并行。街边店铺林立,若非因为大雪天气,这里照往常会是车水马龙,游人如织。
王府所在街口,有一家叫云满的羊汤馆子。雒阳地近塞北,往来边民多以羊肉为食,云满羊汤则是其中上品。羊肉汤中下了茴香,茱萸,生姜,胡椒等料,样样都是极尽辛辣,香飘十里,隔着老远都能闻见。
襄阳王却十分讨厌这股味道,太过冲鼻霸道,仿佛从他门前过一下,都会惹出一身骚气。这馆子开在自家街口两三年了,他几次让人去把馆子封了人撵走,居然每次都没有下文,这才留了意派人去调查,店主二话不说,亮出了宗正司的身份,襄阳王立时凛然,再也不敢有所动作。
太祖开国时,有感于史书所载历朝历代宗室子弟外放封王的,或是仗着自己天潢贵胄的身份横行乡里,或是勾结外臣图谋不轨,皇帝位居中枢,鞭长莫及,或是碍于情势无法管理,以至于渐成祸患,害人害己,于是专门设立了宗正司,由族中长老把持管理,专司监视各地宗室王侯,将其一举一动事无巨细地报告给皇帝。
本来朝廷中自有管理王侯的机构,但那些衙门皆以地方官员为主导,而地方官如何敢得罪宗室子弟,自然是形同虚设,毫无作用。而宗正司直接归内廷掌控,用的是皇室家法,主事者又都是年高德勋的族中长老,一旦查实了哪个王侯行为不轨,屡教不改的,宗正司长老便会亲自登门,施以家法。
这群王侯宗室们目无国法,却对家法十分忌惮,只因家法与国法不同,犯事了既不将主犯锁拿关押,也不罚俸削汤沐邑,只是关起门来,在所有家人面前打一顿板子。这种家法对于那些习惯了前呼后拥高高在上的宗室贵胄们来说,比杀了他们还难受,也因此具有极大的震慑力。
太祖之后,历经太宗世宗两代皇帝,俱都子嗣寥落,到先帝继位时,只有昇平一个兄弟分封在了雒阳,这宗正司的制度也早已凋落,渐渐形同虚设。没想到这么多年后,宗正司居然又出现在了自己的左近,襄阳王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于是羊汤的味道只好忍着。留着他们在这里惹人讨厌,总好过哪一天就有人上门来打板子。
那股羊汤味却让一直慵懒的镜心登时精神了起来。
“云满羊汤!”她坐起来,跃跃欲试:“去喝一口。”
此时车已经停在了王府门口,侍从将车帘掀开,正等待着襄阳王出去。
“胡闹。”他呵斥,“那有什么好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