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鞭炮还没放完,县里来了辆吉普车(1 / 2)
吉普车的引擎声碾破雪野的寂静时,杨靖正蹲在交换角的木牌下,用砂纸打磨你说的,得大家认那七个字。
木刺扎进指腹,他也不躲,只盯着车辙印在雪地上压出的深痕——这是十七屯今年头一辆公家车,车身上的绿漆被雪水浸得发暗,像块冻硬的腌酸菜。
靖哥!张大山扛着漆桶从晒谷场狂奔过来,棉袄扣子崩掉两颗,露出里头洗得发白的秋衣,文书说县革委会副主任亲自来的!
我让二柱子把共信信箱刷了三遍漆,可那信箱年头久了,漆一往上刷就往下淌......他喘得像拉风箱,漆桶里的红漆晃出来,在雪地上洇出个歪歪扭扭的字。
杨靖把砂纸往怀里一揣,起身拍了拍裤腿的木屑:张叔,您这是要给信箱披红绸还是要它喝醉酒?他瞥了眼漆桶,红漆刷三遍,远看跟血葫芦似的,副主任要是问起来,您说这是群众热情
张大山的脸比红漆还红:我这不是......紧张嘛!
前儿马干事走的时候说咱们走钢丝,这会子上边来人,保不齐......
保不齐是来搭桥的。杨靖指了指远处正往这边张望的刘会计,您瞧刘叔,眼镜都擦了八回了,再擦得拿布裹着了。他从兜里摸出块烤红薯,掰一半塞给张大山,去把漆桶收了,让王念慈把食堂的蜂窝煤添足——来的不是鬼,是人,人就得吃饭。
吉普车停在晒谷场时,王念慈刚掀开蒸笼盖。
白汽裹着麦香地涌出来,她睫毛上沾着水珠,正把白面馒头往竹篾盘里码。
三个穿呢子大衣的人从车里下来,为首的中年男人眉毛浓得像两撇墨,跺了跺脚上的雪,目光先扫过交换角的木牌,又扫过食堂门口的蒸笼。
杨靖?浓眉男人开口,声音像敲铁板,县革委会副主任周正。
杨靖迎上去,手在棉袄上蹭了蹭才伸出去:周主任,我这手凉,您多担待。他指了指食堂,里头暖和,咱边吃边聊?
周正的眉毛动了动——他在县里待了十年,头回见被查过账的村户敢请领导吃馒头。
可蒸笼里的热气裹着甜香直往鼻子里钻,他鬼使神差跟着进了屋。
座谈会设在食堂里间,长条桌是王念慈用门板临时搭的,桌角还钉着半截犁铧当固定。
刘会计把三本账往桌上一放,封皮磨得发亮,像三块老玉:救急粮袋流水、联审团记录、赎信功名册——杨靖说,要给领导看活的账
周正翻开第一本,第一页是赵德海的笔记:十月初三,西洼屯李二壮借粮三十斤,腊月十五还粮三十斤,加两斤红小豆当利息。字迹歪歪扭扭,却用红笔圈了个大圈,旁边写着全屯联审通过。
第二本联审团记录里夹着张纸条,是十七屯老人们按的红手印:赵德海轮值三十二天,查实两起虚报,记功一次。第三本最厚,赎信功名册上贴满纸条,有晒谷场捡粮的检讨,有借粮逾期的道歉,最上面一张是王站长小舅子的:白面十袋折粮七百斤,已补回,愿在晒谷场义务搬粮三个月。
谁批的?周正合上账本,目光像锥子,你们这共信会,县革委会没备案,公社没批文,谁给的胆子?
杨靖没接话,指了指窗外。
晒谷场上,赵德海正拄着拐给断粮户登记,他儿子新娶的媳妇站在旁边打伞,红盖头早收起来了,正帮着把粮袋往老人筐里装。没人批,是大伙认的。杨靖敲了敲账本,赵叔查实虚报那天,他儿子的亲事差点黄了——媳妇娘家说有黑账的人家不清白。
可联审结果一出来,十里八乡的都来随礼,您说,这算不算数?
周正没说话,起身往外走。
杨靖跟着,王念慈端了碗热汤追出来,被他悄悄拦住——领导要看的不是汤,是人心。
晒谷场的雪被踩成了冰,赵德海的拐棍在冰上打滑,新媳妇赶紧扶住他胳膊。
断粮户老周头领了半袋玉米,用袖口擦了擦眼睛:赵哥,前儿我还说你,现在......他指了指功名册的方向,我家那小子说要跟你学记账,您看?
赵德海笑得嘴都合不拢:学啥记账,先学做人——人要是正了,账自然就清了。
周正站在旁边听着,忽然问老周头:你信他?
老周头把粮袋往肩上一扛,冰碴子掉了一地:他儿子娶亲,我送了二斤挂面——信不信,看人看事。
赵哥查实我家小子偷玉米那会儿,我抄着扫帚要打娃,是他拦着说娃错了,咱得教,不是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