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枯木逢春,匠心为引(1 / 2)
清晨的苏州,雾气像是被人扯碎的棉絮,湿漉漉地贴在玻璃窗上。姜芸醒来的时候,胸口像压着一块千斤巨石,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肺腑间隐隐的刺痛。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向鬓角,指尖触碰到的依旧是干枯、分叉的白发。那是灵泉枯竭的代价,也是她在老宅密室中透支生命寻找绣谱留下的印记。半个月前,她还在ICU的病床上盯着天花板数心跳,而今天,她必须站起来。
镜子里的女人面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是两簇在寒风中不肯熄灭的幽火。
“芸姐,您不能去。”
房门被推开,陈嘉豪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膳粥走了进来,眉头拧成了“川”字。一向在外雷厉风行的商业精英,此刻却像个手足无措的老妈子,“医生说过,你需要静养至少三个月。合作社那边有我,还有刘婶她们顶着,这帮绣娘虽然技术一般,但应付日常订单没问题。”
姜芸没有接碗,只是撑着床沿,缓缓地站直了身体。虽然双腿还有些发软,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一杆折不断的绣针。
“嘉豪,樱花社的起诉书就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哪怕还有三个月开庭,舆论的风暴也不会停歇。”姜芸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静养?如果苏绣死了,我苟活这几十年又有何用?”
她转过身,目光越过陈嘉豪,看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而且,我找到了活下去的办法。”
陈嘉豪愣住了:“什么办法?”
姜芸没有解释,只是指了指桌案上那本残破的民国日记。那是她在灵泉彻底枯竭前,从幻影中拼死抢出来的线索。日记的封皮已经发黄,内页里那行字——“灵泉非天赐,乃万众匠心所聚。匠心传承,可续命火”——像是某种古老咒语,在她脑海中回荡。
之前的姜芸,把灵泉当成一种私有的“外挂”,用它来修复绣品,提升技艺。但她错了。灵泉不是一口井,而是一条河。上游断了,是因为她截断了水流。只有将水放归大海,汇入无数人的指尖,这条河才能重新流动,她这棵枯竭的树,才能喝到水。
“带我去绣房。”姜芸说道。
……
合作社的绣房里,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几十名绣娘正低着头,手中的针线却迟迟落不下去。自从樱花社开始大量倾销廉价仿制品,加上商标诉讼案的负面影响,合作社的订单已经断崖式下跌。人心惶惶,每个人都担心下个月还能不能拿到工资。
“听说了吗?姜老板差点没挺过来……”
“要是这次官司打输了,咱们是不是都得失业?”
“隔壁镇好几家绣坊都关门了,要不咱们也改行去电子厂吧?”
细碎的议论声在角落里嗡嗡作响。当姜芸推门而入的时候,这些声音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戛然而止。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惊恐、同情、怀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姜芸的苍白和那头触目惊心的白发,让这些习惯了看她意气风发的绣娘们感到心酸。
姜芸没有说话,她径直走到主位坐下,那是她曾经设计图纸、指导针法的地方。她轻轻抚摸着熟悉的木质案台,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把你们的绣绷都放下。”她平静地说道。
绣娘们面面相觑,犹豫着放下了手中的活计。
“今天不接订单,也不赶工期。”姜芸从怀里掏出那本日记,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今天,我们要上一课。”
“上课?”人群中有人小声嘀咕,“都什么时候了还上课?”
姜芸仿佛没听见,她招手唤过站在角落里的小满。
小满是个聋哑姑娘,今年才十九岁,眼神清澈却带着几分怯懦。她是姜芸在“绣娘二代”计划中重点培养的苗子,因为她拥有一种近乎天赋的触觉。
“小满,过来。”姜芸温声说道。
小满有些紧张地挪步上前,手里紧紧攥着绣针。
“以前,我教你们针法,是为了做更好的商品,卖给更多的人。”姜芸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但从今天开始,我教你们的不再是‘技术’,而是‘生命’。”
她伸出自己苍白的手,握住小满的手,引导着绣针落下。
“这一针,叫‘平针’。心要静,气要沉。不是你在控制针,而是针带着你的意念走。”
姜芸一边说着,一边闭上了眼睛。
在旁人看来,这只是普通的刺绣教学。但在姜芸的感知世界里,一场惊心动魄的实验正在进行。
随着她将“平针”的心法——那种对丝线张力的极致把控,对布料纹理的完美契合——毫无保留地通过手掌传递给小满,她感觉到体内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抽离了。那是她多年积累的经验,是她对苏绣的理解。
痛苦随之而来。像是有人在生生抽走她的经脉,姜芸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陈嘉豪站在门口,死死地抓着门框,看着姜芸颤抖的手,恨不得冲上去阻止。但他不敢,他看到姜芸眼中那种近乎殉道者的光芒。
就在姜芸感到意识快要模糊的时候,一股暖流突然从指尖反涌而来。
那是小满的感悟。
当小满真正领悟那一针的精髓时,她心中产生的喜悦、那种对技艺的敬畏,化作了一种无形的力量,顺着针尖,倒灌回了姜芸的身体。
这股力量微弱却纯净,如同久旱后的甘霖,滴落在姜芸干涸的灵识之上。
“嗡——”
姜芸仿佛听到了一声清脆的鸣响,那是来自灵魂深处的共鸣。她猛地睁开眼,感觉胸口那团沉郁的死气散去了一些,一股暖流缓缓游走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