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4章 活菩萨！（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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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缝里全是蒿汁，苦绿色的，洗不掉的那种。两只手腕也酸得厉害，捣药的时候不觉得，这会儿松下来才知道，手指头微微发颤。

昨夜聚在院门外的寨民一直没散。

有人靠着墙根蹲了一宿，有人裹着毯子坐在台阶上打盹，鸡叫了才醒。消息是从屋里一层一层传出来的，先是妇人的哭声，再是石老大亲手把炭盆端出来，最后是覃老汉出来跟守在外头的寨丁说了句“退烧了”。

就这两个字，院子外面先是死静，然后有人吸了一下鼻子，接着是一片嘈杂的低语，各种口音的当地话搅在一起，翻译伙计根本来不及分辨谁在说什么。

李去疾出来的时候，所有声音都停了。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没人说话，也没人动。就那么看着。

一个背都佝了的老妇人站在最前面，手里还攥着一串不知道从哪摘的野果，大概是想送又不知道该不该送。她看了李去疾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眼眶红了。

石门寨不缺这种病。

瘴气重的年份，入夏之后隔三差五就有人倒下，先是发热，再是抽搐，小孩子扛不住，老人也扛不住。巫医每次都是上山抓一把蒿草回来煮，煮完灌下去，能不能活全看命。

寨子里的人早就认了。他们管这叫“山鬼挑人”，被挑中了就是被挑中了，跟老天爷没道理可讲。

但昨晚他们看见了另一种可能。

他们不懂医理，不知道什么叫黄花蒿，什么叫青蒿素，什么叫直肠给药。

但他们懂一件事：这东西满山都是。

只要学会分辨，只要记住冷水捣碎绞汁这几个步骤，下回寨子里再有人倒下，不用再等巫医抓阄一样地乱抓草药，不用再把活人往阎王殿门口赌。

那个佝偻的老妇人后来还是把野果塞到了锦鱼手里，锦鱼没推，接了。

老妇人转过身走的时候，翻译伙计听见她嘟囔了一句，很轻，也没打算让谁听见。他没翻。

锦鱼问他说了什么。

翻译伙计挠了挠头：“她说她孙子三年前也是这么烧的。没熬过去。”

锦鱼的手捏紧了那串野果，没吭声。

人群慢慢散去。有些人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一眼，有些人干脆不走，就杵在路边，等李去疾的背影拐进客院的门才转身。

范勇跟在李去疾身后，低声说了句：“这寨子的人看你那眼神，比看他们寨主还恭敬。”

翻译也低声说道：“李小哥，刚才有很多人说您是活菩萨显灵了。”

李去疾打了哈欠，摆了摆手，他有些累了，不想多说什么。

正要抬脚回客院，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巫医不知何时追了出来。

她站在李去疾面前。晨光照在她身上，瘦小干瘪，花白的头发挽成一个歪髻，脖子上挂的兽牙骨坠轻轻晃了一下。

她开口说了一句话。

翻译伙计跟过来，听完，愣了一下，然后翻：“她说……圆茎的那种蒿，能不能教她认？”

李去疾看着她。

巫医又说了一段。这回说得慢，像是在从记忆里一个一个地把东西往外搬。，翻译伙计一句一句地跟。

“她说她采了四十年蒿。她师傅只跟她说过蒿草分几种，但没细教怎么分，说的是‘差不了多少，用哪种都行’。她信了四十年。”

“她说寨子里以前也有小娃娃发这种病。烧起来抽，抽完又烧。她每次都是上山采蒿，一把抓回来煮。”

“有的娃娃熬过去了。有的没熬过去。”

“没熬过去的，她记得有……”

翻译伙计停了一下，看了巫医一眼。

“十一个。”

李去疾没吭声。他让锦鱼去取三根分好的蒿样本，蹲下来，摆在地上，一根一根地教。

巫医蹲在地上，学得极认真。用指甲在每根茎上掐了又掐，凑到鼻子底下闻了又闻，嘴里反复念着三种蒿的名字。

最后她问了一个问题。

翻译伙计的声音很轻：“她问……以前那些娃娃，如果她当时分清了蒿，是不是也能活？”

李去疾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他说，“每个孩子的病情不一样，我不能替没见过的病人下判断。”

巫医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把那三根蒿样本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像揣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转身慢慢走了。

……

李去疾回到客院，正准备喝口水躺下休息一下。

一夜没合眼，腿是软的，脑子却还亢着，那种大事落定之后、身体疲惫但精神还没来得及跟上的恍惚感。

但茶都没倒上一杯，覃老汉就跟进来了，脸上的表情很特别，有喜色，但又带着一丝担忧。

“李小哥，段兴仁要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