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旧识与新局(1 / 2)
万鹏那句“跟我来吧”还回荡在林间空地,他的人已经转身,步伐沉稳地走向西南密林深处。蓝布褂子的背影在斑驳月光下,与周遭莽荒山林融为一体,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源自正统道门的渊渟岳峙。
我们四人稍作迟疑,便紧随其后。
行走在深夜的原始山林中,万鹏的脚步却轻捷异常,仿佛每一步都踏在地气流转最顺畅的节点上,几乎不发出声音,连带着我们跟在他身后,都感觉脚下顺畅了许多。他对这片地形熟悉得惊人,避开盘根错节的藤蔓和湿滑的苔藓,选择的路线看似曲折,实则是最省力、也最能规避某些天然危险(如毒虫巢穴、气瘴淤积处)的路径。
这绝不是普通山民或苦行者能做到的,而是对地脉、风水、乃至山林本身“气机”有着极深造诣的修行者才能具备的能力。再联想到之前感应到的那股厚重磅礴、与大地相连的雄浑气息,以及他腰间那串散发着冰冷威压的“血铜铃”……
我的目光落在他腰间那串铜铃上。其中一枚,暗红如凝血,形制古朴,与阿普老人描述的一般无二。但此刻,这串铜铃在他腰间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却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牢牢束缚着,连其中蕴含的那股冰冷掠夺的“意”,都被压制、收敛了许多。
这更证实了万鹏修为的高深和对这“血铜铃”非同一般的掌控力。他绝非“窃铃者”,更像是……一个暂时的“保管者”或“驾驭者”。
“万前辈。”张小玄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和不易察觉的凝重,“若晚辈没记错,大约一年前,在东海归墟之畔,我等曾与前辈有过一面之缘。当时前辈与陈……陈前辈一起,似乎与刘文并非一路?”
张小玄这话一出,秦怀河和关妙妙立刻看向万鹏的背影,眼神更加警惕。显然,张小玄认出了万鹏,而且点破了我们之间并非初次见面,甚至可能有过不那么愉快的“交情”。
我也猛然想起。一年多前,在归墟之战前,刘文加速“渡河”引发一系列事件时,确实曾有一个实力深不可测、与陈京韵关系密切的高手出现过,似乎还和郑一秋等人短暂交过手,当时场面混乱,我并未看得十分真切,但那份如山岳般厚重的压迫感,却印象深刻。原来,就是眼前这位万鹏!
万鹏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头,古铜色的脸上露出一丝淡笑,那笑意里带着些许感慨和疲惫:“龙虎山的小天师,记性不错。不错,当年归墟之畔,陈某(他指的是陈京韵)强行开启‘渡河’第一阶段的‘门’,我受她所托,确实与郑一秋、以及你们几个短暂照过面。当时情势紧急,各为其主,若有冒犯,还请海涵。”
他承认了!而且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歉意,完全没有敌意。
“各为其主?”秦怀河挑眉,语带讥讽,“你的‘主’就是陈京韵?那你们当时帮刘文加速‘渡河’,现在又说要‘关窗’清理‘野狗’,玩儿呢?”
万鹏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此事说来话长,也并非三言两语能说清。但有一点可以告诉你们……当年陈某强行开启第一阶段‘门’,并非为了帮刘文,亦非她自己所愿。”
“什么意思?”关妙妙追问。
“你们可知,‘渡河’计划最初的提出者,以及第一阶段‘门’的‘钥匙’,是谁?”万鹏反问。
我们都是一愣。这个还真不清楚。一直以为是刘文或者黑莲教在主导。
“是陈某。”万鹏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更准确地说,是陈某体内某种源自上古、与‘门’同源的‘诅咒’或者说‘天命’。她生来便与那扇‘门’有着无法分割的联系,是此界与‘门’后那些……东西之间,最薄弱的‘节点’。”
他顿了顿,继续道:“刘文,不过是后来机缘巧合发现了这个秘密,并利用自己太一道叛徒的身份和从黑莲教得到的部分传承,试图加速、扭曲这一进程,以达成他个人偏执疯狂的‘理想’。而陈某最初,只是想找到办法,彻底斩断这种联系,或者……至少掌控它,不让其为祸世间。”
“所以你们当时在归墟,并非加速,而是试图……控制或延缓?”我似乎捕捉到了一丝关键。
“是尝试‘定位’与‘隔绝’。”万鹏纠正道,“第一阶段‘门’的松动是必然的,是陈某体内诅咒与外界规则变化共同作用的结果,无法阻止。我们能做的,是尽量将其‘开启’的影响局限在最小范围,并尝试建立一个临时的‘防火墙’,阻断‘门’后那些东西更直接的渗透。当时与郑一秋等人交手,也是因为他们不明真相,试图强行阻止,而我们的布置正在关键时刻,不得已而为之。”
这个解释,与张天师和玉衡子后来的一些推测隐隐吻合。陈京韵身上,果然有着更大的秘密和苦衷。
“那后来呢?”张小玄问,“第一阶段‘门’终究还是开启了,刘文加速了‘渡河’,如今更是弄出了‘圣所’和‘观察者’这些鬼东西。”
万鹏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丝怒意:“我们低估了刘文的疯狂和黑莲教的底蕴,也低估了‘门’后那些存在的……‘贪婪’与‘适应性’。第一阶段‘门’的临时‘防火墙’并未完全成功,被刘文和黑莲教联手,以某种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方式钻了空子,不仅加速了第二阶段的到来,更扭曲了‘门’的部分性质,使其更容易被‘门’后那些更具侵略性和‘信息污染’特性的存在感知和渗透。你们遇到的那些‘观察者’,便是这种渗透的‘触须’。”
“所以,你们现在做的,沿着‘泣血之路’收集‘血祭’,是在修复‘防火墙’?还是建立新的防线?”我联想到陈京韵说的“关窗”。
“既是修复,也是建立新的‘锚点’。”万鹏停下脚步,我们此时已经来到一处更加隐秘的山谷入口,谷内雾气氤氲,地气异常活跃。“第一阶段留下的‘防火墙’已经千疮百孔,且被污染。我们需要借助一些古老的存在——比如这滇南山林中,那些与‘门’有着微弱历史共鸣,或者本身便具备强大‘存在性’和‘规则抗性’的古老山灵、地只、甚至某些远古巫祭遗留的‘信物’——以其本源之力为‘材料’,在关键的‘节点’上,重新打下更稳固的‘锚’,构建一个覆盖更大范围、也更坚韧的‘山河锁灵大阵’。”
他拍了拍腰间的“血铜铃”:“这‘血铃’,便是古滇先民与山灵血契的见证,本身蕴含着沟通、约束甚至一定程度‘命令’山灵的力量,也记录着这片古老山脉的部分‘规则编码’。利用它,配合特定法门,可以更高效地‘说服’或‘引导’那些古老存在贡献部分力量,成为‘锚点’的一部分。当然,这个过程对它们而言并非毫无代价,会损耗其本源,所以它们会反抗、会怨恨,这也是沿途‘凝滞区’和怨气产生的原因之一。我们只能尽量安抚、补偿,并确保‘锚点’完成后,它们能在一个新的、更稳固的体系下继续存在,而非彻底消亡。”
掠夺,是为了更大的防御?这个逻辑听起来有些残酷,但在“门”后存在可能全面渗透的灭顶之灾面前,似乎又是无奈之举。
“那陈前辈为何说刘文打开的是‘狗洞’?‘野狗’又是指什么?”我追问。
万鹏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望向南方夜空,那里低沉的嗡鸣声似乎更清晰了一些。
“‘门’后的世界,或者说‘存在’,并非铁板一块。根据陈某这些年来的感应和我们对一些极其古老残破文献的解读,那里至少存在着两种……倾向或者‘阵营’。”
“一种,可以称之为‘归墟派’或‘死寂派’。它们追求的是绝对的无序、终结、死寂、万物归墟,类似于刘文和黑莲教崇拜和试图接引的那种‘永恒死寂’。它们的力量特性,偏向于混乱、湮灭、腐朽。刘文加速打开的,主要就是偏向这一侧的‘缝隙’。”
“另一种,则更加……难以描述。它们似乎追求某种极致的‘秩序’、‘统一’、‘信息同化’。它们不热衷于毁灭物质,而是倾向于抹除个体的独立意识、情感、记忆,将所有存在‘格式化’、‘数据化’,纳入一个冰冷、绝对‘合理’、没有意外的宏大‘系统’之中。你们遇到的那些‘观察者’,那种‘信息污染’、‘认知扭曲’、‘情绪抚平’的手段,更像是这一派系的‘先锋’或‘触须’。陈某称之为‘同化派’,我们则觉得它们更像是一群冰冷、高效、以‘优化’和‘整合’为名的……‘清道夫’或者‘收割者’。”
“而刘文那个蠢货,”万鹏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愤怒,“他以为自己在打开通往‘终极安宁’的大门,却不知道,他拼命撬开的缝隙,不仅引来了他想要的‘死寂’,更因为其过程的粗暴和规则的扭曲,同时吸引了另一边那些对‘混乱’和‘无序’同样敏感、并急于将其‘清理’和‘格式化’的‘清道夫’!他现在打开的,已经不单单是通往死寂的‘门’,更是一个让两边‘野狗’都能闻到味儿、试图钻进来争夺‘地盘’和‘资源’的‘狗洞’!”
“我们现在的‘山河锁灵大阵’,不仅要防着‘死寂派’的进一步侵蚀,更要重点防备那些已经开始渗透的‘同化派’触须!它们比‘死寂派’更隐蔽、更难以察觉、也更危险!因为它们的目标不是毁灭你的肉体,而是‘格式化’你的灵魂,让你在不知不觉中变成它们宏大‘系统’里一个没有思想、没有情感的‘零件’!”
万鹏的话,如同一道道闪电,劈开了我们心中累积的许多迷雾!
原来如此!
“母巢”、“观察者”、“信息污染”、“情绪抚平”、“无面人”、“黑色记录片”……这一切诡异现象的背后,竟然是来自“门”后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以“秩序”和“同化”为目标的可怕存在派系!
刘文加速“渡河”,简直就是打开了潘多拉魔盒,放出了不止一种灾难!
而陈京韵和万鹏,竟然是在试图为这个漏洞百出的“魔盒”打上补丁,甚至建立新的屏障,同时还要清理已经钻进来的“野狗”!
这个反转,这个真相,太过震撼,也太过……沉重。
“那你们需要我们做什么?”秦怀河直接问道,“或者说,陈京韵特意让你引我们来,总不是单纯为了科普吧?”
万鹏收回望向南方的目光,重新看向我们,最后目光定格在我身上,眼神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