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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黑羽..(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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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泪却还是忍不住往下掉。她想起乌鸦歪着头看她的样子,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她憔悴的脸庞,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心事;想起它用喙梳理她头发的样子,冰凉的角质轻轻蹭过耳廓,带着山野草木的气息;想起它最后那深深的一眼,翅膀掠过她肩头时掉下的那根羽毛——此刻正攥在她掌心,在阴雨天里泛着暗紫色的金属光泽,像凝固的暮色。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剜去一块,冷风裹挟着回忆灌进来,让她忍不住蹲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肩膀剧烈地颤抖。那根羽毛是三天前落下的。当时她正蹲在溪边浣衣,乌鸦突然从上游的老樟树上俯冲下来,翅膀扫过水面激起细碎的涟漪。它没有像往常那样衔来野果或亮闪闪的玻璃碎片,只是用喙尖轻轻啄了啄她的发辫,然后展开双翅冲向铅灰色的云层。她追着那道黑色的剪影跑了很远,直到它消失在山坳的雾霭里,只有一根羽毛悠悠飘落,像一封没有文字的信笺。第一章 五彩斑斓的黑三月的雨总是缠绵。她把乌鸦的羽毛夹进泛黄的《禽经》里,书页间还夹着去年冬天收集的槲寄生。窗棂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木纹蜿蜒,在“乌鸦反哺”的插画上洇出淡淡的水痕。忽然,檐角传来熟悉的“嘎嘎”声,她扑到窗边,却只看见三只灰喜鹊掠过邻家的矮墙。它们尾羽的白斑在雨幕中明明灭灭,像谁撒了一把碎瓷片。“不是它。”她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乌鸦的羽毛比书上画的要复杂得多——阳光好的日子,它停在晒谷场的草垛上,颈羽会折射出孔雀石般的绿光,翅膀边缘泛着蓝紫色的虹彩,甚至在黄昏时会镀上一层熔金似的暖调。有一次她把这发现告诉采药的老阿婆,老人用烟杆敲了敲她的额头:“傻囡囡,天下乌鸦一般黑,哪有什么颜色?”可她知道那是真的,就像她知道乌鸦会把坚果丢在石臼里砸碎,会把细长的树枝弯成钩子勾取树洞里的虫子,甚至会偷偷模仿阿爹的咳嗽声。暮色渐浓时,她抱着《禽经》走到后山。乌鸦常去的那棵老樟树下,散落着几片带光泽的黑色羽毛,旁边还有一小堆整齐排列的鹅卵石。她蹲下身仔细看,发现石头摆成了歪歪扭扭的圆形,中间放着半块啃过的野苹果——那是她上周喂给乌鸦的食物。心脏猛地一缩,她想起动物世界里说,大象会用树枝掩埋同伴的尸体,小猫会衔落叶为死去的母猫盖被。难道乌鸦也在……悼念?忽然,头顶传来翅膀扑棱的声响。她猛地抬头,看见十几只乌鸦停在樟树枝桠上,黑压压的一片。它们没有鸣叫,只是静静地俯视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中闪着微光。其中一只体型稍大的乌鸦突然展开翅膀,露出内侧羽毛上的蓝绿色光斑,像打开了一把缀满星辰的扇子。她认出那是它——它的左翼有一小撮羽毛是秃的,去年冬天被偷猎者的弹弓打伤过。“你回来了?”她哽咽着伸出手。那只乌鸦歪了歪头,突然发出一串低沉的叫声,像是在回应。接着,所有乌鸦同时振翅飞起,在她头顶盘旋成一个巨大的黑色旋涡。夕阳的余晖恰好穿透云层,为它们的羽毛镀上金边,那些隐藏的色彩骤然迸发——紫的、绿的、蓝的,像一场流动的极光。她想起萨满婆婆说过的话:“乌鸦是太阳的使者,当它们展开彩羽,就是神在注视你。”第二章 索伦杆下的秘密乌鸦失踪的第七天,她带着那本《禽经》去了山外的满族村。村口的老榆树上挂着一个奇怪的木杆,顶端缠着红布,底下放着一个铜盘,里面盛着小米和碎肉。几个穿着蓝布旗袍的老人正围着木杆念念有词,看见她来,为首的白胡子爷爷眯起眼睛:“你是山那边的丫头?”“我来找乌鸦。”她把羽毛递过去,“它不见了。”老人接过羽毛对着阳光看了半晌,突然叹了口气:“这是神鸦的羽毛啊。丫头,你可知这索伦杆是做什么用的?”他指向那根木杆,“我们满族人相信,乌鸦曾救过努尔哈赤的命。每年这个时候,我们都要祭祀它们,祈求风调雨顺。”他顿了顿,指了指《禽经》里的插画,“可你们汉人的书,偏说它是凶鸟。”正说着,几只乌鸦突然落在索伦杆上,啄食盘中的食物。白胡子爷爷从怀里掏出一个桦树皮小盒,打开来里面是几块亮晶晶的东西。“这是乌鸦衔来的贡品。”他递给她一块,冰凉的触感像玻璃,却比玻璃更坚硬,“它们会把找到的宝贝献给神杆,就像孩子给母亲送礼物。”她握紧那块“贡品”,突然想起乌鸦也曾给她送过礼物:一枚生锈的铜纽扣,半片破碎的镜子,还有一颗裹着红布的小石子。当时她只觉得好玩,现在才明白那些都是它的心意。“孩子,”老人拍了拍她的肩膀,“乌鸦不会无缘无故离开。你知道它们怎么悼念同伴吗?”他指向村后的树林,“去年冬天,一只老鸦死在雪地里,几十只乌鸦围着它叫了整整三天,还衔来树枝盖在它身上。它们比人还重情义。”回家的路上,她把那块“贡品”对着太阳照,发现里面竟包裹着一缕金色的丝线。这让她想起乌鸦左翼的秃斑——那里曾经插着一支箭,是她用绣花针一点点挑出来的。当时它疼得直哆嗦,却始终没舍得啄她一下。第三章 工具与告别雨停了。她在乌鸦常去的溪边发现了新的痕迹:一块被敲碎的蜗牛壳,旁边散落着几根削得整齐的细树枝。她想起书上说新喀里多尼亚的乌鸦会制作工具,用树枝钓取树洞里的虫子。难道它是为了找食物才离开的?沿着溪流往上走,她在一块巨石下发现了更多线索:一堆排列整齐的鹅卵石,中间放着她去年丢失的发夹——那是她母亲留下的遗物,上面镶着一颗小小的珍珠。发夹旁边,是一只被啃得干干净净的野兔骨架,骨头被摆成了奇怪的形状,像一个张开翅膀的鸟。“原来你一直在保护我。”她蹲下来,眼泪滴在野兔的骨头上。去年冬天她在山里迷路,是乌鸦在前面带路,把她引到了猎人的小屋;有一次毒蛇爬进她的窗户,是乌鸦用翅膀拍打着玻璃,把她惊醒。它不仅聪明,还懂得报恩,就像《礼记》里说的“鸦有反哺之义”。夕阳西下时,她终于在悬崖边的老松树上看到了那抹熟悉的黑色。它站在最高的枝桠上,正低头啄着什么。她屏住呼吸慢慢靠近,发现它在啄一只死去的幼鸦——那只去年春天她看着破壳的小家伙,现在浑身冰冷,眼睛紧闭。乌鸦抬起头,看见她来了,没有像往常那样飞过来,只是轻轻叫了一声。然后,它用喙衔起幼鸦的尸体,展开翅膀飞向远处的山谷。她跟在后面跑,看着它把幼鸦放在一个铺满松针的石洞里,又衔来许多彩色的羽毛盖在上面——有山鸡的红羽,有喜鹊的白羽,还有它自己身上脱落的、泛着蓝绿色光泽的羽毛。做完这一切,它终于飞向她,停在她伸出的手臂上。她能感觉到它爪子的温度,还有心脏在胸腔里的跳动。它用喙蹭了蹭她的脸颊,然后突然展开翅膀,直冲向夕阳。这一次,它没有回头。第四章 神鸟的使者三个月后的清晨,她被一阵熟悉的叫声惊醒。推开窗,看见十几只乌鸦停在院子里的梨树上,每只嘴里都衔着一样东西:野果、羽毛、亮晶晶的石子,还有一枚和她母亲那个一模一样的珍珠发夹。最大的那只乌鸦——左翼依然有个秃斑——飞到她的窗台上,把发夹放在她手里。她突然想起萨满婆婆说的话:“乌鸦是灵魂的使者,当它们带来礼物,就是逝去的亲人在思念你。”她的母亲去世时,她才五岁,只记得母亲有一头乌黑的长发,就像乌鸦的羽毛。那天下午,她带着所有乌鸦送来的礼物回到满族村。白胡子爷爷看到发夹,突然老泪纵横:“这是当年我送给你外婆的定情信物啊……她临终前说,要让神鸦把它交给她的外孙女。”原来,乌鸦不仅是太阳的使者,是智慧的化身,更是连接生者与逝者的桥梁。它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承诺,传递着跨越生死的思念。就像它五彩斑斓的羽毛,看似漆黑,实则藏着整个天空的色彩。现在,每当黄昏降临,她都会坐在老樟树下,看着乌鸦们在天空盘旋。它们的羽毛在夕阳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像流动的宝石。她知道,其中最亮的那一只,永远不会真正离开。它只是化作了风,化作了光,化作了她掌心那根永远不会褪色的羽毛,在每个想念的瞬间,轻轻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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