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针与心（1 / 2）
磐石壁垒，地下小院。
人造的天光系统模拟着外界的昼夜交替，此刻是柔和的晨光，透过晶石板“窗户”，洒在静寂的院落里。与地面上的风雪肆虐相比，这里仿佛被时间遗忘的桃源，温暖、恒定，却也带着一种与世隔绝的静谧。
萧凌划着轮椅，从他和苏晴的房间缓缓滑出。轮轴在光滑的石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咕噜”声。他停在院子里，目光有些空茫地投向远处晶石模拟出的、毫无变化的“天空”。这三天，苏晴几乎寸步不离房间，除了必要的休息和进食，所有时间都沉浸在那本厚重的笔记里，或者接受柳清韵柳姨的初步教导。
而他，大部分时间只能待在一旁，看着，听着，偶尔提出一些基于自身时间异能对能量流动的见解，更多的时候，是沉默。不是不想帮忙，而是柳姨所传授的针灸之道，根植于对人体经络、气血、生命能量运行的极致精细把握，需要的是日积月累的观察、记忆和手感。他的“刹那永恒”能看到那一段时间内，身体能量的状态，却难以把握那种生生不息、如江河奔流的动态韵律。
所以，当苏晴废寝忘食地汲取知识时，他只能选择不打扰，默默退开，独自消化那些复杂的理论，也在心中一遍遍推演如何更好地配合。
轮椅停在院子中央，萧凌微微叹了口气，正有些出神，忽然听到隔壁一间存放杂物的房间里，传来一阵“叮铃咣当”的翻找声。
他操控轮椅转向声音来源，滑到那间敞着门的房间前。只见徐伯正弯着腰，在一堆看起来有各式杂物中翻找着什么，动作有些费力。
“徐伯，你这是……？”萧凌探头，轻声询问。
“啊，萧小子啊。”徐伯闻声直起腰，捶了捶后腰，脸上露出笑容，“我在找那个针灸练习用的人体模型。柳丫头不是要正式开始教苏晴那丫头针法实操了吗？我记得就收在这屋里了……诶，找到了！”
他的目光落在角落一堆覆盖着防尘布的物件后面，那里隐约露出一个木质支架和一个人形的轮廓。徐伯走过去，费力地将挡在前面的几个空箱子和一些不用的旧仪器挪开，露出一个几乎和真人等高的、表面布满密集穴点标记的木质人体模型。模型虽然有些旧了，但保存得相当完好，穴点标识清晰。
徐伯弯腰，双手抱住模型的腰部，试图将它从角落里搬出来。模型显然不轻，徐伯年纪大了，虽然身体硬朗，但搬动这样的重物还是有些吃力。他“嘿”了一声，将模型挪动了一小段距离，就得停下来，捶捶腰喘口气。
萧凌见状，连忙操控轮椅向后退开一些，给徐伯留出足够的空间。他看着徐伯有些吃力的样子，想帮忙，但自己坐在轮椅上，实在是有心无力，只能干着急。
“徐伯，要不……我去找人来搬？”萧凌建议道。
徐伯摆摆手，喘匀了气，又继续搬：“不用不用，她们正忙着呢。这点小事，我这把老骨头还干得动。萧小子，你去她们那边说一声，就说模型找到了，可以开始正式教学了。让她直接来这边房间就好，地方宽敞。”
“嗯，好。”萧凌点头应下，立刻操控轮椅，转向几位前辈居住的核心区域。
来到那扇熟悉的房门前，萧凌正要抬手敲门，门却“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一股凌厉而略带压迫感的气息扑面而来。开门的正是邢战。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有些发白的旧式作训服，身形挺拔如枪，脸上的伤疤在柔和光线下也显得棱角分明。他低头看着坐在轮椅上的萧凌，眼神锐利，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小子，什么事？”邢战的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沙哑的铁血味道。
萧凌下意识地绷紧了后背，面对这位曾经在战场上叱咤风云、杀伐果断的前辈，他总是难免有些紧张和敬畏，尤其是第一次见面时那股几乎将他压垮的威压，记忆犹新。他咽了咽口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清晰：“邢前辈，徐伯说，针灸练习的模型找到了，可以让柳姨开始正式教学了。”
“嗯。”邢战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但他并没有立刻让开，反而目光在萧凌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身下的轮椅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知道了。小子，你跟我来。”他说着，竟然直接伸手抓住了萧凌轮椅的推手。
萧凌一怔：“邢前辈？”
“整天坐着，骨头都锈了。”邢战不由分说，推着萧凌的轮椅就转向另一个方向，那是通往地下区域另一片空间的通道，“你身体底子不差，异能也特殊，总不能真的一辈子窝在这轮椅上。趁着这段时间，跟我去活动活动，看看你的筋骨和意志力，还剩多少。”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动作更是干脆利落。萧凌顿时有点懵，下意识地想操控轮椅刹车，但邢战手上的力道很大，推着轮椅走得又快又稳，他根本阻止不了。
“好啦，好啦，邢战，你别吓唬他了。”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门内传来。楚怀仁走了出来，手里依然捧着那盆精心照料的小兰花，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他胆子算大的了，换别人被你第一次见面时那么‘招待’，现在看见你腿都该软了。那也得讲究个循序渐进不是？”
邢战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楚怀仁，眼中闪过一丝战意：“怎么，楚园艺师，你想试试手，看看我们各自恢复了几成实力？我倒是很想知道，你这摆弄花花草草的手，现在还能不能握得住枪，布得下阵！”
“打打杀杀多没意思。”楚怀仁笑着摇头，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兰花的叶片，“养花怡情，修心养性。我的阵，不在手上，在心里，在这方寸之地。”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周围。
眼看两位前辈似乎要“切磋”起来，沈婆婆也拄着拐杖，慢慢从屋里踱了出来。她脸上带着慈祥又无奈的笑容：“好啦，你们两个，加起来快两百岁的人了，怎么还跟小孩子似的斗嘴。小柳还要专心教苏晴呢，你们要想对练、想教徒弟，去旁边的演武场。这地下空间大得很，我们这片区域离那些研究所和重要设施远着呢，够你们折腾的。”
她看向被夹在中间的萧凌，目光柔和：“我们这些老家伙啊，再好好休养些日子，也该上去帮帮虹儿和云歌他们了。总得……让孩子们过个好年，不是吗？”说到最后，沈婆婆的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期盼和一丝难以察觉的沉重。
提到“上去帮忙”和“过年”，邢战和楚怀仁脸上的神色都收敛了一些，互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他们心里都清楚，地面上的局势并不轻松，虹和云歌承受的压力巨大。尽快恢复一定的战力，是他们的责任，也是对那些年轻后辈的支持。
“走吧，老楚，去演武场，让我看看你的‘花花阵’有没有长进。”邢战松开了推着萧凌轮椅的手，对楚怀仁说道。
“乐意奉陪，正好松松筋骨。”楚怀仁将兰花小心地放在门边的石台上，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沈婆婆指示的另一个通道走去，步履间隐隐有风雷之势，即便伤势未愈，那份属于顶尖强者的气场也依然令人心折。
萧凌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下意识地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他真怕邢战前辈二话不说就把他拖去进行什么“魔鬼训练”，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和对这位前辈铁血风格的认知，那绝对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
沈婆婆看着他这副心有余悸的样子，不由得笑了起来，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好啦，没事了。邢战他就是那个脾气，直来直去，但心是好的。他是看你天赋好，又年轻，不忍心看你被这轮椅和伤势困住一辈子。不过现在嘛，你还是先跟着苏晴去学学针法基础吧，慢慢来，不急。”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温和：“毕竟，小柳的内伤，是我们这些人里最复杂、最沉重的之一。她和杨大哥的伤，彼此关联，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你们能在学习的过程中，慢慢理解她的伤势机理，甚至找到一些稳定或缓解的办法……那么，将来面对杨大哥那油尽灯枯的本源之伤时，你们才能更有把握，找到那一线生机。”
萧凌认真地点了点头：“我明白，沈婆婆。我们会尽力的。”
“去吧。”沈婆婆重新在门边的椅子上坐下，拿起那件永远在缝补的黑袍，指尖捻起针线，动作娴熟而稳定，仿佛那黑袍上承载着无尽的时光与守望。
萧凌操控轮椅，朝着苏晴房间的方向滑去，心中对邢战前辈的提议，也悄然升起了一丝意动。或许……等苏晴这边稳定下来，自己的身体再恢复一些，真的可以请邢战前辈指点一下？哪怕不能立刻站起来，至少，不能让身体和意志真的“生锈”。
就在他即将到达苏晴房门口时，那扇门却从里面被轻轻拉开了。
一道清丽的身影倚在门边，正是柳清韵。她今天穿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色衣裙，长发简单地用一根木簪绾起，几缕碎发垂落颊边，衬得她脸色虽有些苍白，却别有一种我见犹怜的风姿。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深邃，带着洞悉一切的智慧，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柳姨？”萧凌停下轮椅。
柳清韵的目光先是落在萧凌身上，微微颔首，随即转向屋内，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进去：“模型找到了，可以开始正式练习了。”
屋内的苏晴闻声立刻放下手中的笔记，快步走到门口。她这几天精神高度集中地学习，眼下又有了一圈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充满了求知欲和一丝即将实践的兴奋与紧张。她看到柳清韵，很自然地叫道：“柳姨。”
柳清韵听到这声称呼，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却真实温暖的弧度。她喜欢苏晴叫她“柳姨”，比“师父”少了一份刻板的尊卑，多了一份亲近的温情。这让她想起很久以前，那些围着她叫“柳姨”的孩子们……可惜，大多已不在了。
她收敛思绪，走进房间，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笔记和旁边萧凌帮忙整理的一些关于能量节点与时间流速关系的推演草稿，点了点头：“嗯，这三天的基础理论，记得还算牢固。不过……”
她的目光转向跟进来的萧凌，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有些意味深长、甚至带着点促狭的笑意：“模型是死的，只能让你记住穴位分布和大概的深浅。真正的针灸，面对的是活生生的人，是时刻在变化的‘气’与‘血’，是每个个体独一无二的生命韵律。所以今天……”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苏晴骤然睁大的眼睛和萧凌有些茫然的反应，缓缓吐出后半句：
“我们用真人。”
苏晴愣住了：“真人？柳姨，您是说……在您身上练习？”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和惶恐。在柳清韵这样的顶尖医者、而且本身伤势极重的前辈身上练习？这压力太大了！万一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