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6章 缘薄如蝉(2 / 2)
魏无羡阖上门,背靠着门板。
他忽然觉得很累。
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从乱葬岗醒来,绑定系统,穿越至此,布局,伪装,周旋,算计——每一日都在刀尖上行走,每一句话都要斟酌三分。他习惯了,甚至有些享受这种游走在危险边缘的刺激感。
当令狐冲说“不必绕弯子”时,他竟有一瞬间的恍惚。
不必绕弯子。有话直说。信任交付。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
云梦,莲花坞,江澄骂他“整日惹是生非”,师姐笑着替他擦汗,江叔叔说“阿羡,你又皮痒了”。
那些不需要伪装的日子,原来已经这么远了。
“警告:宿主情绪波动剧烈。负面记忆唤醒频率过高,建议立即进行心理调适。”
魏无羡没有理会。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午后的风灌进来,带着初夏的温热和草木的涩意。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慢慢压下去。
现在不是沉湎过去的时候。
岳不群已经盯上他了。王家对他起了疑。青城派的报复随时会来。每一步都必须走得稳,走得准,不能有丝毫软弱。
他低头,从袖中取出那枚青蚨镖。
这东西能救命,也能索命。岳不群给他这个,是善意的庇护,还是隐形的枷锁——记住,你欠我一条命,所以你得信我,依赖我,对我坦白。
二者兼有。
魏无羡将青蚨镖收入怀中,贴身放好。
既如此,他更要让岳不群觉得,这份“恩情”和“信任”,没有白费。
傍晚,岳不群召集众人,言及收到青城派那边传来的消息——余沧海震怒,已尽遣精锐,正往福州而来,最迟后日抵达。
厅中气氛瞬间凝结。
“后日。”王元霸沉声道,“余矮子这是要拼命了。”
林震南脸色灰败,王夫人攥紧了帕子。
岳不群神色从容,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寻常事:“后日决战,敌众我寡,正面硬撼非为上策。”他看向王元霸,“王老爷子,若你我联手,趁敌立足未稳,今夜先发制人,截其精锐于城外,可有胜算?”
王元霸沉吟:“余沧海既倾巢而出,必留后手。贸然截击,恐中埋伏。”
“那就诱其分兵。”岳不群语气平和,“青城派志在剑谱,若得知剑谱有了下落,甚至即将被转移,必分兵追夺。”
此言一出,厅中寂静。
剑谱。又是剑谱。
林震南嗫嚅着想说什么,终究没开口。王元霸眯眼看向岳不群,似在掂量这话的分量。
而魏无羡坐在角落,低垂的眼睫下,瞳孔骤然收缩。
岳不群这建议,表面是诱敌之策,实则是逼林家“献出”剑谱——无论是真是假。青城派要,王家要,华山派……也要。
他要把所有人的贪念,都摆到明面上来。而那个被摆上祭坛的祭品,只能是林家,只能是那本真假不明的《辟邪剑谱》,只能是——
林平之。
魏无羡抬起头,正对上岳不群温和的目光。
“平之,”岳不群温声道,“此事关乎镖局存亡,你虽年少,也该参与商议。可有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个十七岁少年身上。
魏无羡张了张嘴,脸上是惊惶无措的神情。他看向父亲,看向母亲,看向外公,看向那些等待他开口的“长辈”们——每一个人眼中,都写着不同的期待。
他垂下眼,声音低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无助与恳切:
“晚辈……晚辈什么都不懂。只是,若那剑谱真的存在,爹娘不会瞒我到今天。若它不存在,为何人人都要逼林家承认它有?”
无人回答。
岳不群看着他,唇角的笑意淡了一瞬。那目光太过复杂——不是被顶撞的恼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重新审视猎物的评估。
魏无羡知道,自己这句话说得冒险。但有些话,林平之必须说。不是作为魏无羡,而是作为那个即将被祭奠的少年。
他不能一直演一个只会惶恐点头的提线木偶。
林平之可以懦弱,但不能愚蠢。可以依赖,但不能毫无主见。一个对母亲遗物执着守护的少年,在面对家族存亡时,有权利发出一声微弱的质问。
岳不群收回目光,转向众人,继续商议夜袭青城派据点的细节。
魏无羡重新垂下眼帘,将自己缩回角落的阴影里。
他袖中的手指,无声地攥紧了那枚青蚨镖。
后日。
还有两日。
他要在那场必将到来的风暴中,从这三方围猎的网里,撕开一道让林家活下去的口子。
夜阑人静。
魏无羡没有点灯,独坐黑暗中。
他在等。
子时刚过,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是他与系统商定、用以确认某些“特殊访客”的暗号。
他起身,打开窗。
没有人。
窗台上静静躺着一枚纸卷,墨迹未干。
他展开。
上面只有四个字:
“后日,西时。”
笔迹清瘦,锋芒内敛——与昨日那枚纸卷,截然不同。
魏无羡将纸卷入掌,碾成碎末。
他看着齑粉从指缝簌簌落下,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三方围猎。却有人,想当第四方。
这场戏,越来越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