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画屏记(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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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秋抚屏痛哭,几欲自尽。贾文远与张玄真趁机煽动百姓,说县令被妖女迷惑,已失理智,当上表朝廷,革职查办。一时间,江都县内谣言四起,砚秋百口莫辩。
也是砚秋命不该绝。此时朝中来了一位巡按御史,姓包名正,乃包龙图后裔,为官清正,铁面无私。包正巡按至扬州,闻江都县令被诬妖女一案,觉得疑点重重。他先微服私访,探得贾文远与张玄真勾结之事,又查明小婉虽为鬼仙,却从未害人,反助砚秋断案如神,造福一方。包正大怒,将贾文远、张玄真拿下,当堂判道:贾文远嫉妒贤能,诬陷同窗,依律杖八十,流放三千里;张玄真妖言惑众,诈骗钱财,依律杖六十,枷号三月。小婉虽为鬼物,然行善积德,并无过错,着令砚秋好生看顾。判词一下,江都百姓无不拍手称快。
然小婉自被符箓所伤,魂魄大损,虽经砚秋多方求医,终不能复原。画屏之上,女子双目虽复开,却再无神采;小婉亦不复能现形,惟以微弱之声与砚秋交谈。砚秋日夜守在屏前,与之对语,泪湿青衫。小婉劝曰:“公子莫悲。妾本已死之人,得公子深情,多活十载,已为万幸。今妾魂魄将散,不能再侍公子矣。公子正当壮年,宜续娶贤妻,以延子嗣。”砚秋泣曰:“卿若去,吾此生不再娶!”小婉曰:“公子若如此,妾心何安?妾去之后,当在幽冥为公子祈福。公子若念妾情,每年妾之忌日,以清酒一杯、牡丹一枝祭之,妾愿足矣。”
言毕,画屏上女子眼角流下一滴清泪,继而双目缓缓闭上。屏上春江花月之景,渐渐黯淡,最后化为一片素绢。砚秋抚屏大恸,昏绝于地。
后来砚秋果然终身未再娶。每年小婉忌日,必以清酒牡丹祭于画屏之前。画屏虽已无画,然砚秋仍珍之如宝,日擦拭,夜伴眠。他在江都任满后,辞官归隐,将画屏运回杭州,建一小楼供奉之,名曰“画屏楼”。楼中四壁皆悬牡丹画,皆小婉生前所绘。砚秋每日在楼中读书写字,若有所待。
一日,砚秋正对屏独坐,忽闻屏后有女子笑声,一如当年。砚秋急视之,见屏上素绢渐渐泛出淡淡水墨,先是几笔远山,继而一江春水,最后明月当空,桃花满树。女子形象缓缓浮现,眉目如昔,只是不再走出。砚秋大喜,拜于屏前。自此,画屏上女子每日或坐或立,或笑或颦,虽不能言,然砚秋与之相对,如见真人。砚秋亦每日与之对语,谈诗论画,一如从前。
砚秋年八十有二,无疾而终。临终之际,画屏上女子忽然泪如雨下。砚秋微笑曰:“卿勿哭。吾今得与卿长相守矣。”言讫而逝。家人将砚秋与画屏合葬于一穴。葬后三日,坟头忽生牡丹一株,花色洁白,每至月夜,辄见一男一女携手立于花下,吟诗赏月。乡人异之,呼为“画屏仙”。
异史氏曰:天下痴情之人,莫如沈生。以一书生,娶画中鬼,世所罕见。然沈生不以人鬼异途而移其情,不以贫富贵贱而易其志。为官清正,不徇私情;终身不娶,不负前盟。此等痴情,岂庸俗之人所能解?小婉以鬼仙之身,助夫成名,守己以正,虽遭诬陷而不改其节。二人之痴,可谓双绝。世有朝秦暮楚、见异思迁者,闻沈生之风,亦可以少愧矣。
又曰:画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世人只道此语虚妄,然观沈生事,方知古人不我欺也。惟沈生之痴,方能得画中真趣;惟小婉之诚,方能成画中奇缘。世间多少聪明人,终日营营,到头来两手空空;倒不如痴人守着一点真心,反能成千古佳话。此乃天道之公,报应之验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