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泥犁狱（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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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卒道：“这些冤魂，都是你生前害死的。他们不肯喝孟婆汤，不肯过奈何桥，专在这里等你。你要转生，先得过了他们这一关。”邦彦道：“如何过法？”鬼卒道：“一命抵一命。你欠他们十八条命，你得用十八世来还。第一世转生为犬，被王氏老父转生的猎户打死；第二世转生为豕，被李氏转生的屠夫宰杀；第三世转生为牛，被张姓商人转生的农夫累死；第四世转生为马，被赵大转生的车夫鞭死；第五世转生为鸡，被钱二转生的厨子割喉；第六世转生为鱼，被孙三转生的渔夫网捕；第七世转生为蝼蚁，被刘家女转生的孩童踩死。如此十八世，一一还清，方可再转生为人。”
邦彦听罢，放声大哭。鬼卒道：“你哭什么？你生前杀人时，可曾想过他们也要哭？”邦彦道：“我愿还，我愿还。只是十八世太久，我如何熬得过？”鬼卒道：“你熬不过也得熬。你道千年泥犁狱苦，你道十八世畜生苦，你可知那些冤魂苦了多少年？王氏老父等你等了三年才死，李氏等你等了三个月才死，张姓商人等你等了一年才死。他们等你的时候，比你在泥犁狱里苦万倍。”
邦彦无言以对，低头受刑。鬼卒将他推入轮回台，一阵黑风卷起，邦彦再睁眼时，已变成一只刚出生的小犬，躺在狗窝里。母狗正在舔他。他听见外面有猎户的声音，正在磨刀。那磨刀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极了当年自己踢开王氏老父时，靴底踩在冻土上的声响。
卷五·还阳
却说邦彦入泥犁狱后，阳间之人只见他醉倒在野塘边，不省人事。抬回家中，三日不醒。第四日，忽然坐起，满头大汗，面色如土。家人问他怎么了，他摆摆手，只说了一句：“把田还给人家。”
家人不解。邦彦便亲自去王氏家，将三百亩田的地契奉还，又赔了三百两银子。王氏老父的孙子不敢收，邦彦跪地不起。又去李氏家，李氏已死，邦彦为其立碑，又养其老母终身。又去张姓商人家，张家已败落，邦彦助其重开商铺。又去赵大、钱二、孙三、刘家女家中，一一赔罪，一一补偿。
此事传开，乡人皆惊。有人问他为何如此，邦彦便将泥犁狱所见所闻一一说出。听者有的笑他胡说，有的骂他装神弄鬼，有的却暗暗记在心里。后来邦彦散尽家财，在村中建了一座小庙，庙中不供神佛，只供着一本簿子，簿上写着所有他害过的人的名字。每逢初一十五，他便去庙中焚香，对着簿子磕头。
邦彦活到七十岁，无疾而终。临终前对家人说：“我本该五十七岁死，因还了债，延寿十三年。我死后，你们把我的尸体烧了，骨灰撒在野塘里。那塘底下，便是泥犁狱的入口。我回去了。”
家人依言而行。邦彦死后，乡中父老为其立碑，碑上不写功名，只写一行字：“万邦彦，太原人，生前为恶，死后知悔，晚年行善，终得善终。”碑后刻着邦彦自撰的一副对联：
阳间有律律不了，阴司无账账难逃。
评曰：世之论因果者，多曰“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然观万邦彦之事，乃知报应不在死后，在生前。邦彦入泥犁狱，非真入也，乃其良心入也。良心者，人之泥犁狱也。人为恶时，良心不安，便是入狱；人为善时，良心安宁，便是出狱。泥犁狱不在阴间，在人心。人心有愧，则日日入狱；人心无愧，则日日出狱。万邦彦临终之言“我回去了”，非回阴间也，乃回其良心本然之地也。后之览者，当知地狱不在死后，在当下。一念为恶，便是血污池；一念为善，便是莲花台。天堂地狱，皆在人心。
又评曰：万邦彦所犯罪孽，阳律不能制，阴律制之。然阳律何以不能制？因阳律为强梁所设，为富贵所屈。阴律何以能制？因阴律在人心，不因富贵而屈，不因强梁而屈。阳律有冤，阴律无冤。阳律有贿，阴律无贿。阳律有势，阴律无势。故阴律者，天下之大公也。万邦彦在泥犁狱中，鬼卒所执之簿，非阴司之簿也，乃万邦彦心中之簿。心中之簿，一笔一划，皆是自己所记，自己所为。人不欺心，则心中无簿；人若欺心，则心中之簿，比阴司之簿更细更严。后之览者，当知心中之簿，乃天下第一本账，一笔都赖不掉。
又评曰：邦彦入泥犁狱，受血污、刀山、拔舌三狱之苦。然三狱之苦，不在皮肉，在良心。血污池中，泡的是被其害死之人；刀山上，割的是被其夺去活命之田之人；拔舌狱中，拔的是被其欺骗之人。三狱之刑，一一对应其生前之罪。可见阴司用刑，非任意用刑，乃对等用刑。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你夺人田，便割你肉；你杀人命，便泡你血；你说谎话，便拔你舌。一丝一毫，不差半分。此乃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后之览者，当知今日所做之事，便是他日所受之刑。欲知来世果，今生做者是。
又评曰：邦彦还阳后散尽家财，建庙立碑，临终遗言“我回去了”。此“回去”二字，最是惊心。回去何处？回泥犁狱。然此泥犁狱，非彼泥犁狱。彼时入狱，是被鬼卒拖入；此时入狱，是自愿归去。彼时入狱，是受刑；此时入狱，是赎罪。彼时入狱，是恐惧；此时入狱，是坦然。同是泥犁狱，前后大不相同。何故？心变矣。心变则狱变，心净则狱净。后之览者，当知地狱非他物，乃自己心中之块垒。块垒不消，地狱永在；块垒一消，地狱即空。
又评曰：万邦彦之事，野史有载，然多附会。吾取其大略，去其荒诞，存其真意。真意何在？在“阳间有律律不了，阴司无账账难逃”一联。此联乃万邦彦临终所撰，吾亲见其拓本。字迹歪斜，然笔力千钧。盖邦彦武人，不善书，然心中有话，不吐不快。此联一出，闻者无不股栗。后之览者，当以此联为镜，照一照自己心中，可有一本账？若有，趁早还了，莫待泥犁狱开门。
又评曰：吾观万邦彦之事，乃知天下无不可救之人。邦彦生前为恶，可谓极矣。然一入泥犁狱，良心发现，还阳后改过迁善，终得善终。可见人虽至恶，良心未泯。良心不泯，便有救。怕的是良心已死，便无救。邦彦良心未死，故能回头。回头是岸，岸在何处？岸在脚下。你今日悔改，今日便在岸上；你明日悔改，明日便在岸上。莫说太迟，朝闻道，夕死可矣。后之览者，当知回头无早晚，改过无先后。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万邦彦，其放下屠刀者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