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药铺奇谈(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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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下围观的百姓哄堂大笑。 刘知府脸上挂不住,一拍惊堂木:“肃静!”正要宣判,忽听堂外有人喊道:“沈怀仁到!”只见沈怀仁背着药箱走进来,对刘知府拱了拱手,道:“大人,草民有一事禀报。”刘知府道:“讲。”沈怀仁从药箱里取出几包药,道:“这是草民从回春堂买来的‘避疫散’和‘回天丹’,草民已验过,避疫散是苍术、艾叶、白芷加面粉,回天丹是甘草、薄荷、陈皮加红糖。吃不死人,也治不了病。但孙茂才卖给百姓的‘防疫香囊’,里面装的不是艾草,是断肠草。”满堂哗然。沈怀仁道:“断肠草少量入药可治风湿,但挂在身上日夜闻嗅,轻则头晕呕吐,重则昏迷不醒。钱老爷的病之所以越吃越重,便是因为戴了这香囊。”
孙茂才脸色煞白,指着沈怀仁道:“你……你血口喷人!”沈怀仁道:“草民已将香囊交给大人,大人可当堂验看。”刘知府命人拆开香囊,果然是一把干草。沈怀仁道:“请大人取一只鸡来。”刘知府命人捉来一只鸡,将香囊里的草拌在鸡食里。鸡吃了之后,扑腾了几下,便倒地不动了。满堂大惊。钱万贯扑通跪下:“大人,这孙茂才要毒死我啊!”
孙茂才瘫倒在地,再也说不出话来。 刘知府一拍惊堂木:“孙茂才,你以假药牟利,又用毒草害人,该当何罪!”孙茂才磕头如捣蒜:“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人知错了!”刘知府道:“你骗了钱老爷九百两,又害了城中多少百姓?本官判你:一,退还所有骗来的银子;二,罚银一千两充公;三,枷号三月,游街示众。”孙茂才哭丧着脸,被差役拖了下去。
钱万贯又跪下道:“大人,沈怀仁救了小人的命,小人想报答他。”刘知府道:“如何报答?”钱万贯道:“小人愿出银子,在翠花街上盖一间大药铺,请沈郎中坐堂,所有穷人看病,药钱由小人出。”沈怀仁忙道:“不可不可,草民开小铺子惯了,不敢劳烦钱老爷。”钱万贯道:“沈郎中若不肯,便是看不起我钱万贯。”沈怀仁推辞不过,只得应了。
后来,翠花街上便多了一间大药铺,名“仁心堂”。 沈怀仁坐堂看病,钱万贯出钱买药。穷人看病不要钱,富人看病随意给。沈怀仁还是那副木讷样子,话不多,脉诊得细,方开得稳。钱万贯还是那副吝啬样子,但买药从不还价。有人问他:“钱老爷,你怎么突然大方了?”钱万贯道:“我算过账了。花九百两买假药,差点送命;花几十两买真药,救了一条命。哪个划算?”听者大笑。
孙茂才枷号三月之后,没脸在南昌待下去,灰溜溜地走了。听说他去了外地,又开了一间药铺,还是那套“夸、吓、托”的把戏。不过三年后,他又栽了。这次是遇上一个硬茬子,病人吃了他的“神仙散”上吐下泻,病人的儿子是个武举人,带人砸了他的铺子,还把他告到知府衙门。知府一查,发现他卖假药、雇假托、骗病人,三罪并罚,打了四十大板,逐出府境。孙茂才沿街乞讨,后来饿死在城外一座破庙里。有人认得他,叹道:“骗了一辈子,最后把自己骗死了。”
沈怀仁听说此事,沉默良久,道:“医者,仁术也。以术牟利,便是以仁换钱。以仁换钱者,终失其仁;失其仁者,终失其术。孙茂才之死,死于失仁,非死于饥饿。” 钱万贯在旁听了,撇嘴道:“沈郎中,你说得文绉绉的,我听不懂。我只晓得,卖假药的天打雷劈,卖真药的延年益寿。”沈怀仁笑了笑,继续诊脉。
后来钱万贯活到八十岁,临终前把儿子叫到床前,道:“我这一辈子,做的最划算的买卖,就是那间仁心堂。你记住,以后不管做什么生意,别卖假货。假货能骗一时,骗不了一世。骗来的银子,迟早要还。”儿子点头。钱万贯闭眼道:“还有,沈郎中的药,真苦。”说完便咽了气。
这个故事传到今天,翠花街上的老人还常说:“做人别学孙茂才,要学沈怀仁。孙茂才骗了一辈子,骗到最后连棺材本都没骗着。沈怀仁穷了一辈子,穷到最后连仇人都给他送终。” 有人问沈怀仁后来怎样了。老人道:“后来?后来沈怀仁还是那样,每天坐在仁心堂里诊脉、开方、抓药。活到七十三岁,无疾而终。出殡那天,翠花街上站满了人,都是他救过的穷人。钱万贯的儿子披麻戴孝,走在棺材前面。有人问他是沈怀仁什么人,他说:‘沈郎中是我爹的救命恩人,也是我家的照妖镜。我爹说,看见沈郎中,就知道自己这辈子哪些事做对了,哪些事做错了。’”
那间仁心堂,一直开到清朝末年。 后来洋人打进来,城里闹义和团,一把火烧了半条翠花街,仁心堂也在其中。沈怀仁的后人收拾残局,在废墟里找到一块匾,匾上“仁心堂”三个字已经烧得只剩“仁”字。后人把这块匾供在堂屋里,每年清明拿出来擦一擦,对子孙说:“这是老祖宗留下来的,比银子值钱。”
至于孙茂才,没人记得他。偶尔有说书先生提起,也只当个笑话讲。讲完了,听的人笑一笑,骂一句“该”,便忘了。只有翠花街上的老药铺,至今还挂着副对联,据说是沈怀仁亲手写的:
但愿世间人无病,何愁架上药生尘。
横批:莫学孙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