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到底该不该杀王小仙?(2 / 2)
一旦交子完蛋,整个大宋的经济一定会紧跟著完蛋,未来三四年之內的商税一定会断崖下跌,鬼知道什么时候能够恢復。
一旦朝廷的財政收入出了问题————
盐铁税之前就已经取消了,如果再重新收,这就无疑是火上浇油了。
而且赵頊其实是並没有被所谓的“丰功伟绩”冲昏头脑的,他很清楚各地的矛盾在现在的变法期间其实是加剧了而不是缓解了,皇权下乡,这件事的后遗症其实是很严重的。
之所以现在勉强呈现一个基本平息的態势,也不过是强压著的而已,当然了,也是因为他们大宋的警察,不管是城里的还是乡下的,几乎都是全甲。
“真的让朕感到有些害怕的,不是他王介白如此胡闹,他王介白胡闹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如果只有他一个人胡闹的话,朕如何又不能忍他,当初他在太庙用鞭子抽朕,朕不也由著他,陪著他胡闹了么”
“让朕有些————有些寢食难安的,是这一次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陪著他一起胡闹,舍了朝廷,自行发行交子这么大的事情,他王小仙敢这么干也就算了,你说那些富商巨贾,那些上市公司的管事,他们,是哪来的胆子呢”
想了半天,司马光斟酌了很久的用词,才道:“应该一来是因为怕,二来是因为不怕。”
“什么意思他们到底怕还是不怕。”
“怕,怕的是朝廷什么时候会大印交子,以满足朝廷官家私慾,大臣私慾,亦或者是在將来某一天財政紧缺之时,会发行无度。”
“官家,朝廷发行交子,就算是再怎么在上面做花样,无论是纸张还是印刷,亦或者是往里面插入金条、银条,比起交子所代表的价值,印刷的成本都是极其微小的。”
“朝廷其实已经不需要收税,只需要一直印刷交子,就可以掠夺於民了,尤其是他们这些大商贾,更是首当其衝,若是朝廷印刷一百亿贯,开始大肆购买那些上市公司的股票,岂不是可以轻而易举的就抢走他们的一切”
“所以他们怕,所以他们才会愿意冒著一定的风险,也要和介白同流合污,先斩后奏,將交子的印刷,发行之权,至少让他们可以监督,监控,监管。”
“朝廷不希望他们参与交子发行的话,他们————也就不怕和王介白自己干了,哪怕是会被官家误以为是造反,他们也只能是在所不惜了。”
“至於说他们不怕,乃是说他们————他们或许,已经足以承受得起官家您的震怒了。”
“一是法不责眾,这些人从全国各地而来,各个都举足轻重,朝廷总不能把他们都杀了,都杀了,那还不如直接废除交子呢,整个大宋都要陷入动盪。”
“二是他们本就跟禁军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官家,早在王小仙变法之前,我朝的工商巨贾就没有和军队关係差的,一般会为他们跑运输,做工什么的,更何况我朝歷来喜欢官民合作,往往由商人承担军队的輜重补给,而如今————这就更不必说了。”
“三来是隨著工商业的发展,尤其是工业,工人和军人的差別是越来越小的,无外乎是甲冑武器而已,然而以现在的冶铁、炼铁业来说,一旦真的天下大乱的话,甲冑这东西,製造成本下降得太多了,更何况各地还都有甲冑齐全的警察。”
“综上,他们既怕朝廷通过交子劫掠他们,怕朝廷把他们当肥猪宰了吃肉,又其实不太怕朝廷的屠刀,確实是都有了一定的底气,所以,才会纷纷陪著介白胡闹吧。”
司马光特意用了胡闹这个词,显得————能稍微不那么严肃一点。
实际上这已经颇有一些架空的意思了,但却又和魏晋南北朝时的门阀架空皇权完全不同。
还是那话,王小仙现在搞出来的这一套东西,实在是太新了,实乃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司马光再怎么精通於史学,却在史书上找不到任何的参考。
“其次呢除了交子之外,杀王小仙的话,对国家来说还有什么损失”赵頊又问道。
“其次,自然便是朝政不稳,熙寧盛世毁於一旦了,军械监,驻京禁军,乃至登州,夏州,河北等地的军队,都与介白关係匪浅,且都是依靠介白所创造的这条工商线赚钱的,介白死后,军心不稳是一定的了。
介白死后,就算是他们不会造反,官家您又要不要防备他们呢
且不说层层设防,要消耗多少成本,以我大宋的情况来看,有些事恢復到介白之前,以文御武的状態似乎是无法避免的事情了。
然而这些军队和警察,是已经和介白吃过肉的,若是当真要压制他们,重回以文御武的老路上来————官家,我大宋的军队,可从来都是桀驁不驯的啊,只怕到时候————唉”
赵頊也是跟著嘆气:“这些道理,朕又如何不明白呢,其实真要杀王小仙的话,那也是一定要从长计议的,况且朕,又怎么捨得杀他,让这好好的熙寧盛世,毁於一旦呢”
说著,赵頊的神色也是愈发的苦了起来,甚至还忍不住用力地抓自己的头髮,另一只手,则是在无意识地从桌上的奏疏中撕下了一个角来,还是反覆地搓揉成一个很小很小,只有不到十分之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小纸团。
司马光无意间看到赵頊这个动作,而后也是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眼睛。
跟赵頊时间长了的近臣,大臣,都不难注意到赵頊的这个小癖好,他只要是遇到什么棘手的问题,亦或者是心里焦躁烦躁的时候都会撕纸,將正在看的书啊,批改的奏疏啊什么的,从角上开始撕,撕下来一点之后团成团扔掉。
以至於其实大臣们仅凭奏疏的完整度就能很明確的判断赵頊的精神状態,如果有一天赵頊批改过的奏疏跟都狗啃过的一样,那就说明最近官家精神焦虑得厉害,还是少惹为妙。
司马光注意到,此时赵頊的桌子凳子底下,已经是满满满满的一地都是小纸团了。
显然,一聊到杀王小仙的这个话题,赵頊的心理压力似乎也是极大,表面上不动声色实际上已经是前所未有的焦虑了。
除了是君臣之外,王小仙可能还是赵頊唯一的朋友。
虽然君王確实是不需要朋友的就是了。
“对了,我听说昨天开始李舜举就去了,他一个阉宦,去做什么去了呢若是不杀王小仙,朕又可不可以杀这个阉宦呢
李宪正查他呢,朕也已经切实罢黜了他,他是个待罪之身啊,怎么还————好像还有权柄一样
”
心里確实实在是有些不爽和慌乱:宦官的权柄,乃至他们的一切,难道不都应该是他这官家给的么
他可以接受王小仙的失控,甚至哪怕是其他的大臣他也可以接受部分失控,毕竟北宋这边,官家本来也是很难对士大夫予取予求的。
但是李舜举一个太监,这却是让他有些接受不了,甚至是真的感到有些恐惧了。
司马光:“臣和他们聊过,樊楼那边绝大多数人,都是希望可以让李舜举做他们的顾问的。”
“顾问”
“李供奉执掌军械监多年,就算是现在离开了军械监,对於工商两业的理解也绝非寻常人可以比的,只需要寥寥几句点拨之语,对那些公司来说就有大用。”
“更何况,李供奉本身也懂技术,尤其是夏州化工厂,是他陪著介白建的,军械监摩下的那些工匠,哪些是大匠,哪些是小匠,那就更是没人比他清楚了,若是能得到他的帮助,也许很快的,他就能帮忙建设一座化工厂,乃至於其他的什么工厂。”
赵頊:“那都是大宋的工匠,是军械监的工匠,又不是他李舜举的工匠。”
司马光:“官家,现如今军械监的工匠,都已经不再是官奴之身了,况且军械监工匠近万,又一直是李供奉管理,就算他们真的是奴隶,李供奉带出去一些,或是找人顶替一些,谁又能查得到呢”
赵頊闻言好一阵沉默。
这说明李舜举这个阉宦,不干这军械监的差事,这天底下依然有的是商贾愿意支持他,他甚至依然可以拥有权柄,而这个权柄似乎是来自於他的技术,知识,反正是和他这个官家没啥关係了。
这让赵頊一时间有了一种特別荒谬的感觉,有点接受不了。
司马光想了想,忍不住问:“官家————莫不是当真打算对李供奉————臣斗胆问一问,他贪污之事到底是真是假是否確有实证”
“贪污————与没贪污之间吧。”赵頊解释道。
经过李宪的调查,以及那所谓的实名举报,李舜举其实没什么大毛病,甚至是压根就没有过直接贪污行为。
然而他那个位置,油水实在是太厚太厚了,光是平日里过生日时別人给他送的厚礼,就已经是一笔很大的天文数字了。
他甚至都不敢收多,也没因为收礼给別人办过什么事,但反正这种事,送礼的记不住不送礼的肯定是能记住的。
事情严重么其实不严重的,这些年他收的礼物什么的总共加起来也就十几万贯,这个数字,这个位置,老实说赵頊是可以接受的,他不是那种眼睛里不揉沙子的君王。
说白了李舜举这个事儿,换了普通的士大夫,恐怕也找不出几个真比他更清廉的,这种事如果就大查特查的话,那他们大宋可能也就剩不下几个没毛病的实权官了。
更何况宦官本来和士大夫也不太一样,天下人都是默认,宦官是可以稍微贪一点的。
之所以会罢黜李舜举,最根本的主要原因,还是因为他提举军械监的时间有点太长了。
早在先帝英宗的时候,李舜举就已经开始提举军械监了,这一晃眼都多少年了。
更何况现在这职位今非昔比,其实权比之两府相公也小不了多少了,哪能一直让一个人这么一直干著。
说到底李舜举虽然是宦官,却也不是他赵頊的亲信宦官,他是伺候仁宗皇帝出身的。
原本,他是没想过杀李舜举的,老实说他还挺头疼如何安置李舜举的,虽然他也恼火李舜举近些年所表现出来的“桀驁”,但他毕竟也不是一个刻薄寡恩的人。
然而现在,他对李舜举却是真的有点不爽,甚至是有点想杀了。
“李供奉兢兢业业多年,虽却有跋扈之举,但贸然杀之,恐失天下民心,更何况他还是王介白的结拜兄长,若是却有该死之罪,以介白的性格不会胡闹,但若是冤屈而死,这————官家,李供奉却有取死之道么他毕竟,不是一般的宦官啊。”
“唉”
赵頊嘆息了一声。
连司马光这个骂过李舜举的清流都这样说,那这李舜举確实是杀不了了。
而且他也明白的,杀李舜举会寒宦官们的心,而宦官都是近侍之臣,弄死他这个官家远比外边的士大夫容易得多。
可是不杀吧————这个李舜举现在颇有一点和王小仙很像的地方了,就是他的权力並不仅仅只来自於皇权,朝廷,这个退了休的李舜举,完全可以学著韩琦也搞个商会出来自己当会长。
很可能过得比之前当官的时候还舒坦。
倒也不是別的,就是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太难受了,太焦虑了。
忍不住的手里就又开始撕小纸团了。
撕了半天,赵頊又决定跳过话题,道:“司马师父,那你说如果不杀介白的话,又可能会有哪些后果呢”
司马光想了想道:“那介白就会成为事实上的宰相,他此番若是不死,这朝廷的大政决策,日后可能就要越来越必须完全依赖著他走了,他不去结党,但他不结党,也一定会有越来越多的朝臣匯聚於他的麾下。”
“他会造反么”赵頊突然问道。
“亦或者是黄袍加身”
“不会,且不说臣相信介白的人品不会,最关键的是他没那个能力,他领著大家赚钱,大家才会跟著他,他要带著大家造反,那恐怕,也就没人跟著他了,他到底是个文官,而不是统兵的武將。”
赵頊闻言点头表示认可,这本来也是王小仙早就跟他说过的东西。
“再者————正所谓得陇望蜀,王介白不是一个安分的人,他今天做到了这些,谁也不知道他明天,后天,又要出什么么蛾子,臣相信他没有谋逆之心,但是他到底有什么心,最终的目的是什么,臣,实在是猜不出来,古往今来,青史之上,臣从不知有任何一人能像王介白这般特殊的。”
“官家既然信任臣下,此地又没有旁人,臣————斗胆进言,官家您与介白年岁相仿,若是介白他死在您的前边,那您和他君臣二人,他日大概率会是一段佳话,这熙寧盛世,谁又能说不是您君臣二人携手共建。”
“但若是您————”
赵頊:“若是我死在他的前边,朕的后人,却是无论如何,也只能做他的傀儡了是吧。”
司马光低头不语,算是默认。
“也罢,也罢,你说得有道理,不过朕如今春秋鼎盛,他也一样,现在就说这些,確实也是太早,朕倒也没必要真的在现在就考虑杀他的事,至於你说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朕知道。”
说著,赵頊直接从书桌上拿出一卷书册,上面写著:《君主立宪》,扔给司马光道:“你看看这个,这,就是他王小仙想干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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