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风起邺城(1 / 2)
黄河古道,夜雾如纱。
刘郇伏在马背上,三岁的王知远被他用布带牢牢捆在胸前。
孩子已经哭累了,此刻睡得正沉,小脸上还挂着泪痕。
身后二十丈外,马蹄声如影随形,朱珍的追兵已经咬了他们整整一天一夜。
“校尉,这样跑不行!”亲卫李三喘着粗气,“马快撑不住了!”
刘郇勒马四顾。
前方是高唐渡,黄河在此拐了个弯,水流湍急。
渡口只有两条破旧渔船,船公是个白发老叟,正蹲在船头补网。
“按第二计行事。”刘郇沉声道。
十八名亲卫立刻分作三队。
六人下马,将马匹全部赶向渡口西面的芦苇荡。
六人脱下外袍,裹上枯草扎成的人形,绑在剩余马匹上,然后狠狠抽打马臀。
马匹吃痛,沿着河岸向东狂奔而去。
最后六人,包括李三,跟着刘郇翻身下马。
“将军,您这是……”李三不解。
“朱珍不是傻子。”刘郇解下王知远抱在怀里,“他看到马匹分三路,定会怀疑这是疑兵之计。真正的逃亡者,很可能徒步藏匿。所以,咱们要反其道而行。”
他走到渡口老叟面前,从怀中掏出一锭金子:“老丈,这船我买了。你现在立刻撑船往下游走,十里内不许靠岸。”
老叟眼睛一亮,接过金子咬了一口,咧嘴笑了:“贵人要去哪儿?”
“你只管往下游撑,越远越好。”刘郇又掏出第二锭金子,“到天亮若还没人追你,这些也是你的。”
老叟二话不说,解缆撑船。
破渔船晃晃悠悠离岸,很快没入夜雾中。
刘郇这才转身,带着六名亲卫走进渡口旁的渔村。
村子早已荒废,只剩十几间破屋。
他们钻进最靠里的一间,扒开墙角堆放的渔网,露出一个地窖入口。
“这是……”李三愣住了。
“年前我随主公巡视河防时,在此处暂住过三日。”刘郇低声道,“当时发现这户人家有藏酒的地窖,便记下了。没想到今日能用上。”
七人钻入地窖。
入口用渔网重新盖好,又从内部用木杠顶死。
不过半柱香时间,马蹄声如雷般涌到渡口。
“将军,马匹分了三路!”探马回报。
朱珍勒住战马,四十岁的脸上满是风霜刻痕。
他眯眼打量渡口,又看了看那两条被遗弃的马匹足迹,最后目光落在渔村。
“搜村子。”
三百骑兵下马,挨家挨户踹门搜查。
地窖里的刘郇能清晰听到头顶传来的脚步声、翻倒杂物声。
王知远被惊醒了,刚要哭,刘郇立刻捂住他的嘴,用极低的声音哼起青州民谣。
孩子渐渐安静下来。
“将军,没有!”
“这边也没有!”
搜查的士兵陆续回报。
朱珍却不死心,亲自走进刘郇藏身的那间破屋。
他在屋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那堆渔网上。
刘郇屏住呼吸。
地窖里漆黑一片,他能听到自己心跳如鼓。
朱珍的靴子停在渔网前。
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渔网下的木板。
就在刘郇以为要暴露时,外面突然传来呼喊:“将军!下游发现渔船!”
朱珍立刻起身冲出屋外:“追!”
马蹄声再次响起,渐行渐远。
地窖里,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李三擦去额头的汗:“校尉,您怎么知道朱珍会去追渔船?”
“因为那是正常人都会做的选择。”刘郇淡淡道,“看到三路疑兵,一条渔船,大部分人都会认定渔船才是真正的逃亡路线。毕竟带孩子渡河,坐船比骑马稳妥。”
“可咱们现在怎么办?困在这里等死?”
“等。”刘郇只说了这一个字。
他们在地窖里藏了整整一天。
期间有三拨追兵来回搜查渡口,最近的一次距离地窖入口只有三步。
但没人再注意那堆渔网,已经搜过的地方,何必再搜?
入夜后,刘郇才撬开地窖门。
七人钻出来,借着月光摸到渡口上游三里处。
那里有片柳树林,林中拴着一条小舢板。
“这是……”
“我让老叟留的,昨日黄昏就拴在这里了。”刘郇解缆上船,“朱珍以为咱们往下游走,咱们偏往上游。去邺城,逆流而上最安全,因为没人想到咱们敢这么走。”
舢板悄然离岸,逆着黄河水流缓缓上行。
刘郇亲自摇橹,其余六人轮流划桨。
他们避开所有渡口村镇,昼伏夜出,饿了就吃随身带的干粮,渴了就喝河水。
第五日黄昏,邺城城墙出现在视野中。
刘郇跪在船头,对着青州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主公,郇幸不辱命。少主……安全了。”
......
李烨得到消息时,正在校场看新军操练。
“主公,高唐渡来报,有人持青州节度使府令牌求见,自称刘郇,还带着个三岁孩童。”亲卫禀报。
李烨手中马鞭一顿。
刘郇。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此人将是后梁名将,与李存勖相持多年,善守能攻,是朱温手下少数几个能与河东军正面抗衡的将领。
更重要的是,刘郇以忠义着称。
王师范灭族后,他独自抚养幼主十余年,最后兵败殉主,无怨无悔。
“备马,我亲自去迎。”李烨翻身上马。
“主公,这不合礼制……”幕僚劝阻。
“礼制?”李烨笑了,“能让我李烨出城相迎的,要么是当世枭雄,要么是忠义之士。刘郇属后者,当得起。”
城门大开,李烨只带二十亲骑出城三里。
远远看见河边站着七人,个个衣衫褴褛,满面风尘。
为首者四十上下,面容憔悴,但腰杆挺得笔直,怀里抱着个熟睡的孩子。
“来者可是青州刘子翼?”李烨勒马问道。
刘郇字子翼,这是他昨夜特意翻名册查的。
刘郇浑身一震。
他没想到这位雄踞河北的魏王,竟知道自己的表字。
“罪臣刘郇,拜见魏王。”他单膝跪地,声音沙哑,“郇无能,未能保全旧主,只能携幼主遗孤奔逃至此。今献上青州兵防图、户籍册,及朱温军在山东的布防详情,只求魏王收留此子,给他一条生路。”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册子,双手奉上。
李烨下马,没有接册子,而是伸手扶起刘郇。他的目光落在王知远稚嫩的小脸上,孩子睡梦中还蹙着眉,似乎在做什么噩梦。
“这一路,辛苦了。”李烨拍拍刘郇的肩膀,转身对亲卫道,“传医官,给刘先生和诸位义士疗伤。备热水饭食,安排住处。这孩子……”他顿了顿,“暂时安置在我府中,与我的孩子同吃同住。”
刘郇眼眶瞬间红了。
他这一路想过很多种结局。
最好的可能是被收留,做个闲散幕僚;最坏的可能是被献给朱温邀功。
但他没想到,李烨会亲自出迎,会称他“先生”,会如此安置王知远。
“魏王,郇……何德何能……”他声音哽咽。
“德在忠义,能在韬略。”李烨正色道,“我知子翼擅长军务,尤其精于城防布阵。如今邺城新立,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若子翼不弃,我欲请任殿前司禁军副指挥使,总领邺城防务。”
刘郇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殿前司禁军副指挥使,那是从三品的高位,掌管都城最精锐的部队。
他一个丧家之臣,初来乍到,何敢受此重任?
“主公三思!”罗隐出声反对,“刘先生虽忠义可嘉,但毕竟初来,骤授高位,恐难以服众。”
李烨摆手:“服众不是靠资历,是靠本事。这样,子翼先领职,三个月为期。三个月后,若你练出的兵不如别人,我自当调整。若你练得好,此职便是你的。如何?”
刘郇深吸一口气,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倒:“臣刘郇,愿为主公效死力!”
“好!”李烨大笑,“走,进城。今夜设宴,为子翼接风。”
宴席设在王府。
李烨特意让王知远坐在自己身边,亲自给他夹菜。
孩子怯生生的,但看到李烨温和的笑容,渐渐放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