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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9章 淮南锤音(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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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骑军今日损耗多少?”

“回主公,今日伏击王檀,骑军战死四十七,伤八十二。能战者尚有四千三百骑。”

李烨点头:“四千三百骑,围歼徐怀玉足矣。”他转向赵猛,“赵将军率忠义军两万,潜伏东侧丘陵。待徐怀玉出营,你截其后路,记住,不要急围,待其主力尽出,再断其归心。”

“末将明白!”

“刘知俊。”

“末将在。”

“你率禁军步卒万人,屯于巨野与徐怀玉大营之间。杨师厚若敢派兵出城救援,你便迎头痛击。若他不敢出……”李烨顿了顿,“你便按兵不动,只作势待攻。”

刘知俊抱拳:“末将遵命!”

“贺德伦守大营,刘郇随军参赞。其余诸将各归本部,听令行事。”李烨最后看向崔天行,“此计是你所献,便由你为朱瑾副手,亲临阵前。”

崔天行浑身一震,单膝跪地:“末将必不辱命!”

军令一道道传出,帐中诸将鱼贯而出。

马蹄声踏破夜静,各营开始隐秘调动。

李烨独自站在地图前,望着巨野城那枚小小的标识。

他想起白日城头那个按剑而立的身影,杨师厚。

明日此时,徐怀玉大营若破,巨野便断一臂。杨师厚再能守,也只有困守孤城的份。

可若徐怀玉不上当呢?

他轻轻摇头,将这个念头压下去。

战场之上,没有万全之策。

他只能把每一步都算到极致,然后赌,赌徐怀玉的焦虑,赌杨师厚鞭长莫及,赌朱温远在三百里外。

赌赢了,巨野便是囊中之物。

赌输了,无非从头再来。

他吹熄烛火,走出帐外。

夜空中星斗密布,远处巨野城头的灯火依然亮如白昼。

那里,那位年过半百的老将或许也在望着这片星空,盘算着援军到来的日子。

“杨师厚。”李烨低声道,“明日见分晓。”

.......

潼关无昼夜。

关城依山而建,南压秦岭千仞绝壁,北衔黄河浊浪滔天。

东出三里是远望沟,沟深十丈如刀劈;西行五里有禁沟,沟宽水阔连烽燧。

十二连城沿沟而立,烽火相望,互为犄角。

葛从周站在这座天下第一关前,已经整整两日。

第一次进攻在昨日辰时。

三千步卒抬云梯、推冲车,沿官道仰攻东门。城头矢石如雨,滚木檑炮齐下。

魏军死战近午,三度逼近城垣,三次被压回。

关墙下堆满尸体,伤兵哀嚎声被黄河涛声吞没。

第二次进攻在今晨卯时。

葛从周亲自督战,张归霸率偃师兵为前锋,趁黎明雾色潜至五里暗门。

那道深谷长两里余,宽不过四马并驰,两侧崖壁陡立如削。

神策军早在暗门尽处置弩床三十架,待魏军半入,箭雨齐发。

张归霸左肩中箭,仍死战不退。

他率亲卫以盾护身,一步步推进至暗门尽头,距关门只剩二十步。

城头守将李赟命人泼下滚油,火焰顺谷道蔓延,魏军前锋数十人浑身着火,惨叫着滚落崖壁。

葛从周鸣金收兵。

此刻他站在这片名为麟趾塬的黄土高台边缘,脚下是两千具尚未收敛的尸首,眼前是纹丝不动的潼关城垣。

张归霸沉默地立在他身后,箭伤刚裹好,绷带上还渗着血。

“将军。”张归霸低声道,“再攻一次,末将拼了这条命,也要把城门撞开。”

葛从周没有答话。

他从昨夜到此刻,一直在观察这座关城。

城垣是唐代遗构,高四丈余,基阔三丈,女墙完备。

东门外那道五里暗门是唯一通道,两侧绝壁无可攀援。

暗门尽头便是瓮城,入瓮城方抵正门。攻暗门则受制于两侧高崖,攻正门则须先破瓮城。

而无论攻哪处,城头弩床、关下伏兵、十二连城的烽火策应,已将这座关城打造成铁桶。

不是打不下来。是打下来要填多少人命,他没有。

“将军!”斥候策马来报,“神策军都头李赟在城头喊话,说……”

“说什么?”

斥候吞吞吐吐:“说魏王派来的是百战名将,他以为是多厉害的人物,原来不过如此。潼关天险,他有五千人,葛将军八千人打两天碰破头也攻不下来,不如回去告诉魏王,莫要痴心妄想了。”

张归霸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葛从周却没有任何表情。

他望着潼关城头那面“李”字帅旗,旗下一名银甲将领正叉腰而立,遥遥向这边指点。

“李赟。”他重复这个名字,“刘季述的人?”

“是。此人是神策军宿将,守城颇有些手段。”副将低声道,“虢王李纶将他留在潼关,自回周至继续围困马殷将军。昨日还派人传信,说潼关固若金汤,请刘季述放心。”

“他确实该放心。”葛从周淡淡道。

张归霸猛然抬头:“将军,您莫长他人志气……”

“我是实话。”葛从周转过身,目光扫过关前横陈的尸首、伤兵、以及士卒们脸上隐隐的疲惫与沮丧,“潼关天险,正面强攻非十倍兵力不可。我军只有八千,攻两日已折两千。再攻下去,全军覆没也叩不开这道门。”

张归霸沉默。他跟随葛从周多年,知道这位主将从不轻言放弃。

既然他说“叩不开”,便是真的叩不开。

“那咱们怎么办?”他涩声道,“撤军回洛阳?魏王那边如何交代?”

葛从周没有回答。他望向西面,潼关城楼高耸,将通往关中的道路堵得严丝合缝。

再往西,是周至,是困守孤城的马殷,是踌躇满志的虢王李纶,是长安城里那位刚刚松了口气的唐昭宗。

“将军,洛阳急报。”另一斥候策马而来,递上蜡封军函。

葛从周拆开,一目十行扫过。

张全义的字迹沉稳克制,寥寥数语:周至无援,马殷决心死守。神策军转攻为困,暂不攻城。魏王巨野战事正酣,无暇西顾。潼关若一时难下,可相机行权。

葛从周收起信,沉默良久。

“归霸。”他忽然开口。

“末将在。”

“潼关渡口,可有船只?”

张归霸一愣:“将军要船何用?”

“我问你有是没有。”

张归霸回想片刻:“潼关北临黄河,自古有渡。风陵渡在关北十五里,平日有渡船往来晋陕。如今战事起,商旅断绝,但渡口船户应未远迁。末将可以派人去收。”

“收。”葛从周只说了一个字。

张归霸领命欲行,又忍不住回头:“将军,收船做什么?咱们要渡河?”

葛从周没有解释。他望向北面,黄河在暮色中沉沉东去,对岸是河东道,是晋地,是李克用的地盘。

“渡河。”他低声道,“但不是现在。”

他转身,向后退兵扎营的方向走去。走出十余步,忽然停住。

“归霸。”他没有回头,“收船的事,你亲自去办。不要让任何人起疑,更不要让潼关守军知道。”

张归霸怔了怔,旋即重重抱拳:“末将明白!”

他翻身上马,向北疾驰而去。

蹄声渐隐于黄河涛声,暮色四合,将潼关的轮廓染成黛青剪影。

葛从周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沉默的关墙,很久很久。

城头,神策军都头李赟正得意地向副将夸口:“都说葛从周是魏王麾下名将,某看他也不过如此。两千条人命扔在这关下,连城砖都没啃下一块。再有几日,他粮草耗尽,不退也得退!”

副将凑趣:“都头守住潼关,梁王必有重赏。”

“重赏?”李赟笑道,“梁王的赏某不稀罕。咱是神策军的人,刘公公高兴,虢王满意,陛下那边能记某的功劳,比什么赏都强。”

他望向城下渐远的魏军旗帜,嘴角勾起轻蔑的弧度。

“葛从周,百战名将……也不过如此。”

他并不知道,十五里外的风陵渡,张归霸正在连夜收拢船只。

他更不知道,周至城外,马殷收到葛从周密信后,将信纸凑近烛火烧尽,脸上没有丝毫沮丧。

他只知道潼关固若金汤,自己立了大功。

而这世上,有些功,立得太早。

马殷站在周至城头,望向东北方潼关的方向。

副将低声道:“将军,葛将军潼关受挫,神策军那边得意得很。咱们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马殷淡淡道。

“是不是该做最坏打算?”

马殷摇头。

他从怀中摸出一角焦黑的信纸,那是葛从周昨夜派人冒死送来的,上面只有八个字:

“收船备渡,月内见分晓。”

他将信纸揉碎,任夜风卷走。

“最坏打算?”他轻声说,“归霸在收船,咱们的打算,从来不是最坏的那个。”

他望向潼关方向,那里群山如铁,关城如锁。

但锁,总有钥匙。

唐昭宗李晔收到潼关捷报时,正在太庙祭祀。

刘季述亲自呈上李赟的军报,眉飞色舞:“陛下,潼关大捷!葛从周八千精锐猛攻两日,折损过半,寸步未进!李赟都头已击退魏军,关中门户固若金汤!”

李晔放下玉圭,接过军报细看。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眼角竟有泪光。

“好。”他连说了三遍好,“刘卿,传旨擢李赟为潼关防御使,赐金帛三千匹。虢王李纶镇守周至有功,加开府仪同三司。”

刘季述领旨,又低声道:“陛下,梁王那边……”

李晔笑容微敛。

朱温在巨野与李烨对峙,胜败未分。

他虽不愿朱温坐大,但此刻更不愿李烨入关。

“等。”他简短道,“等巨野分出胜负。”

太庙烛火摇曳,映着他苍白的脸。

大唐天子在这座空寂的殿宇中,与百年前那些开创盛世的先祖对视。

他不知道的是,十五里外的风陵渡,张归霸已经秘密收拢了大小渡船四十余艘。

他更不知道,潼关天险固然牢不可破,但曹操当年破马超,走的从来不是关下。

他只知道,李赟赢了。

而赢家,往往最容易大意。

暮色四合,潼关城头灯火次第亮起。

神策军士卒们在关楼内饮酒庆功,欢声笑语随风飘出很远。

二十里外,魏军大营一片寂静。

葛从周独自坐在帐中,面前摊着一张泛黄的旧地图。

他的手指,正缓缓划过地图上那条绕过关城、北渡黄河的古道。

蒲坂津。

曹操破马超,从此处渡河。

他阖上地图,吹熄烛火。

帐外,黄河涛声如雷,一夜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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