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雨篇（2）（2 / 2）

接下来的几天，药物像一层脆弱的滤网，勉强筛掉些许焦虑，却拦不住那如约而至的梦魇。溺水、坠楼、火灾……雾幸以各种方式在我面前死去，循环往复，精准得如同某种残酷的仪式。我开始害怕入睡，却又被疲惫和药效拖入更深的黑暗。

直到这一晚的梦，有了不同的开场。

没有死亡的预兆，没有阴郁的场景。雾幸就站在一片柔和的光里，像往常一样对我微笑着，嘴唇开合，似乎在讲着什么有趣的事。那笑容真实而温暖，几乎让我以为循环终于被打破了，心底升起一丝病态的希冀。

然后，我看见了「她」。

就在雾幸身后不远，安静地站着一位白色长发的少女。她的裙子也是素白的，仿佛要融进背景的光里。然而，她的脸——却是一片纯粹的、吸收所有光线的黑暗。没有五官，没有轮廓，正面望去，只有一片虚无的深渊。只有当她微微侧头，才能在那片黑暗的侧面，捕捉到一丝非人的、光滑的弧度。

她悄无声息地抬起手，手里握着一把线条冰冷、与现代枪械迥异的东西。

我想尖叫，想冲过去，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雾幸对近在咫尺的杀机浑然不觉，依然对我笑着。

砰！

一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更利落的枪响。不是子弹，更像一道浓缩的暗影，瞬间贯穿了雾幸的胸膛。笑容凝固在ta脸上，光彩从眼中迅速褪去，像一尊被打碎的琉璃像，悄无声息地倒向那片纯白的光里。

没有血。只有一种“存在被抹去”的空白感。

那白发黑脸的少女，缓缓放下了手。

愤怒、恐惧、以及连日积压的所有崩溃情绪，轰然炸开。束缚瞬间崩断，我朝她冲了过去。

她似乎察觉了，开始转身，以一种不疾不徐的姿态，向光的深处“走”去。我拼尽全力追赶，距离却在诡异地被拉近——不是我跑得快，而是周围的景象在坍缩、重组。

终于，我追到了她身后，伸手几乎要触碰到那缕飘扬的白发——

她停了下来，转过了身。

白色的长发从我眼前滑过，如同褪色的幕布落下。映入眼帘的，是与我如出一辙的脸庞——黑色的长发，相似的五官轮廓，都仿佛是镜中的倒影。

除了眼睛。

她的瞳孔，是两簇幽幽燃烧的紫色。那光芒并不温暖，反而像低温的火焰，冰冷、深邃，吸纳着周围所有的光线，仿佛通往另一个维度的漩涡。她就用这双紫色的眼睛，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注视着我。

然后，梦境无声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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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睁开眼，剧烈地喘息，冷汗几乎浸透了被褥。

上午十点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切割出一道刺眼的光带，尘埃在光中狂舞。病房里异常安静，只有我的呼吸声和窗外遥远的车流声。

我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

梦里，那个“我”的眼睛……紫色的光……

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升。那不再只是对朋友死亡的恐惧，而是对“自我”的认知产生了根本的动摇。那个开枪的、有着我的面孔的存在……是谁？是梦的象征，还是某种被我忽略的、更深层的东西？

雾幸在梦中“微笑着死去”的样子，和最后那个“我”冰冷的紫色瞳孔，反复在脑海中交错闪现。

我拿起手机，屏幕上映出自己苍白而模糊的脸，以及一双因失眠和惊恐而布满血丝、再普通不过的黑色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