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美丽的人4(1 / 2)
巴黎植物园,清晨06:17。
晨练的人们首先注意到了变化。
不是突变,而是渐变仿佛一夜之间,整个植物园完成了持续数年的精心修剪。每一片草坪的边缘都精确到毫米,每一株植物的叶片都朝向最佳光照角度,每一朵花都开在理论上的完美绽放点。更奇怪的是,连鸟类都改变了行为:麻雀以精确的等距落在围栏上,鸽子盘旋出完美的几何轨迹,连昆虫的嗡嗡声都似乎遵循着某种和谐的频率。
“这是‘人类优化联盟’的第一次公开演示。”雷耶斯在指挥车里说,面前的多块屏幕显示着植物园的实时监控,“他们今早五点半发布声明,称已获得市政授权,将巴黎植物园作为‘和谐环境改造试点’。”
伊娃盯着屏幕。画面里,优化者们在植物园中央的温室前排成一列。七个人,正是昨天照片上那七个“完美人类”。他们穿着相同的米白色制服,款式简约到极致,但剪裁完美贴合每个人的身形尽管他们的身形本身已经完美到不自然。
“市政授权是真的吗?”伊娃问。
“是真的,但奇怪的是,审批程序在昨天深夜以紧急状态快速通过。”雷耶斯调出文件,“市长办公室给出的理由是‘提升城市美学评级,促进高端旅游’。所有签字官员今天都请了病假。”
“被优化了?”
“或者被说服了。”博士的声音从扬声器传来,他仍在Site-██远程分析,“我扫描了植物园的空气成分,发现微量神经调节气溶胶。不是毒气,更像是一种……信息素,能够增强审美敏感度,降低对不和谐的容忍度。”
屏幕上,优化者中走出一位女性资料显示她曾是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的理论物理学家,现年四十二岁,但现在看起来像是二十五岁的模特与资深学者的结合体。她开口说话,声音通过隐藏的扩音器传遍植物园:
“人类长期以来生活在混乱中。”她的声音平静、清晰,每个音节都完美共鸣,“我们接受不完美,称之为‘特色’或‘个性’。我们容忍低效,称之为‘人情味’。但混乱会滋生痛苦,低效会浪费生命。今天,我们展示另一种可能。”
她举起手。不是夸张的手势,而是精确到度的抬手动作,从肩关节到指尖的弧线符合黄金分割比例。
温室玻璃幕墙开始变化。
不是打开,而是变得完全透明,透明到仿佛不存在。里面的植物在自动重新排列不是机械臂搬运,而是植物自己移动根系,像慢动作的舞蹈,最终形成一幅活生生的曼陀罗图案。颜色从中心向外渐变,从温暖的橙色到冷静的蓝色,符合色彩心理学的最优情绪影响曲线。
围观人群中发出惊叹。一些人情不自禁地鼓掌。但伊娃注意到,也有一些人开始后退,表情不适。
“看那个穿红夹克的男人。”她指着屏幕一角,“他在流汗,呼吸急促。”
雷耶斯拉近镜头。男人大约五十岁,衣着普通,正用手帕擦额头。他的眼睛快速转动,不是在看温室的展示,而是在看周围的其他人那些被展示迷住的人。
“他感觉到了。”伊娃低声说,“感觉到了那种……压迫性的完美。”
男人突然转身,快步离开。但他选择的路线不是直接走向出口,而是沿着一条锯齿形路径,故意踩过几处草坪,踢翻了一个垃圾桶。垃圾洒出来一个咖啡杯,几张传单,一块吃了一半的面包。
这微小的混乱在完美环境中显得格外刺眼。
七个优化者同时转头,看向男人离去的方向。他们的表情没有愤怒,只有……评估,像是科学家看到实验中的意外变量。
“注意他的后续。”伊娃说。
男人离开植物园后,沿着街道快步行走。基金会的一架微型无人机悄然跟上。他走了三个街区,然后突然停在一面涂鸦墙前。墙上画着粗糙的街头艺术:扭曲的人脸,夸张的色彩,明显是即兴创作,充满“缺陷”。
男人盯着涂鸦看了很久,然后深呼吸,肩膀放松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马克笔,在墙的角落添加了几笔歪歪扭扭的签名,破坏了整体的构图平衡,但不知为何,反而让整幅画显得更有生气。
“他在用不完美解毒。”伊娃说,“就像潜水员需要减压停留。”
“植物园的和谐信息素浓度正在下降。”博士报告,“那个男人的行为可能引发了某种……免疫反应。检测到局部的现实稳定场波动,类似056形态变化时的信号,但弱得多。”
“难道每个拒绝完美的人都会产生现实扰动?”
“更可能的是,完美环境本身会挤压现实结构。”博士的声音带着兴奋,“就像超导材料在完美晶格中才会出现,现实可能也有‘相变’阈值。过度的秩序会……产生裂缝,让异常渗透。”
就在这时,指挥车的警报响起。
不是来自植物园,而是来自巴黎的另一端蒙马特高地。
圣心大教堂前的广场上,艺术家们正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肖像画家摆放画架,漫画家准备画板,街头音乐家调试乐器。这是巴黎最不完美的地方之一:画作水平参差不齐,音乐时常跑调,讨价还价声与教堂钟声混杂。
但今天早上,变化悄然而至。
一位肖像画家发现,他画笔下的每一笔都自动修正了。他想画一位游客略带不对称的微笑,但画布上出现的却是完美对称的笑脸。他想表现眼角的皱纹,但线条自动变得平滑。他愤怒地涂改,但颜料仿佛有自主意识,重新排列成理想化的图像。
“我的画不听话!”他对旁边的同行喊道。
同行正经历同样的事:他想创作一幅抽象画,但颜色自动混合成和谐色轮,形状自动规整成几何图形。他们的画作开始彼此相似,就像同一个完美模板的不同变体。
音乐家那边更糟。吉他手弹奏时,任何不和谐音都会自动“纠正”琴弦的振动频率微妙变化,使音符回归标准音阶。手风琴手想演奏一首欢快的民间舞曲,但乐器发出的却是巴赫风格的严谨对位。
混乱在蔓延,但并非无序的混乱,而是秩序对混乱的入侵。
伊娃和雷耶斯赶到时,广场已经变成了诡异的景象:数十位艺术家在努力创作“不完美”的作品,与某种无形力量搏斗。一位画家故意把颜料罐打翻在画布上,但泼溅的图案自动形成完美的分形。一位音乐家摔打吉他,但破裂的木板落地时发出悦耳的、符合音阶的声响。
“这是优化者的第二阶段。”伊娃环顾四周,“他们不仅创造完美环境,还要消除不完美创作。”
雷耶斯的手持扫描仪发出读数:“现实扭曲指数持续升高,但模式很奇怪……不是单一源头,而是弥漫性的。像是有个场域覆盖了整个广场,自动‘修正’任何审美偏差。”
伊娃走向一位老画家。他满头大汗,双手颤抖,正用画刀粗暴地刮擦画布,试图破坏已经形成的完美肖像。
“先生,您什么时候发现不对劲的?”她问。
老画家头也不抬:“镜子。今天早上我在家照镜子时,倒影就开始纠正我的姿态。我驼背,它挺直。我皱眉,它微笑。我气得对镜子竖中指,它却做了个优雅的‘请’手势。”
“您家里有优化者吗?”
“没有!只有我和我的猫。”画家终于抬头,眼睛布满血丝,“但我的猫今天早上走路都走直线了,每一步长度都一样。这不对劲,小姐,这很不对劲。”
伊娃想起昨夜墓室里的话:“欢迎来到实验的另一边。”
对照组不止她一个人。所有拒绝完美的人,所有本能抵触秩序压迫的人,都成了对照样本。而实验正在进行中:观察者(或者它的代理,那些优化者)在测试,人类的不完美是顽固的缺陷,还是可塑的材质。
她的手机震动。一条新信息,这次附有坐标:
“蒙马特地下墓室,艺术家通道。你认得路。带来你见过的最不完美的东西。镜子碎片(另一个)”
又一块碎片。这次明确表示是“另一个”。
“我要去。”伊娃对雷耶斯说。
“又是陷阱。”
“也许是不同的陷阱。”伊娃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她今早刻意收集的东西:一片边缘不规则的落叶,一颗形状奇怪的鹅卵石,一张被咖啡染污的笔记纸,“它要‘最不完美的东西’。这些够吗?”
雷耶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气:“我在地面支援。如果有任何问题……”
“我知道,强攻进入。但这次,给我十分钟。如果十分钟后我没有发信号,再行动。”
艺术家通道是蒙马特地下网络的隐秘入口,只有少数本地艺术家知道。它不在旅游地图上,入口藏在一家旧颜料店的后仓。店主是一位独臂老人,据说年轻时是颇有才华的画家,一次事故后改行卖颜料。
伊娃找到店铺时,老人正在研磨颜料。他的动作有节奏,但不完美健全的手臂用力不均,研磨出的颜料粉颗粒粗细不一。
“科斯塔女士?”老人头也不抬,“它在
“您见过它?”
“见过几次。有时候是年轻画家的样子,有时候是老雕塑家,有时候……只是一滩反射光线的颜料。”老人终于抬头,他的左眼是义眼,不会转动,“它问我,为什么继续研磨颜料,既然我不再画画。我说,因为研磨的过程比完美的颜料更重要。”
“它怎么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