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美丽的人6(1 / 2)
三个月后。
巴黎植物园的温室里,伊娃·科斯塔站在一片介于腐烂与绽放之间的玫瑰花丛前。花朵的颜色无法命名不是光谱中的任何颜色,而是某种“可能存在的颜色”的短暂显化。花瓣边缘在不断变化,时而清晰如刀割,时而模糊如晨雾。最诡异的是,这些花没有气味,或者说,气味是一种“气味的记忆”,只存在于观察者想起某种花香的那个瞬间。
“不可评估性指数稳定在12.3%。”博士的声音从耳机传来,比三个月前平静了许多,“植物园现在是整个巴黎污染抱歉,我是说‘多样化’最深的区域之一。有趣的是,植物本身似乎很适应。”
伊娃伸手,但没有触碰花瓣。她的手指在距离花朵几厘米处停下,那里的空气有轻微的阻力,像触及无形的水面。
“它们在学习拒绝被触碰。”她低声说。
“自我保护机制。”博士回应,“被过度观察后产生的防御。就像某些深海生物发光来迷惑捕食者。”
雷耶斯从温室另一端走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屏幕上显示着全城传感器网络的最新数据图。那些曾经代表“不可评估性指数”的虹彩色块,现在已经演化成更复杂的图案漩涡、分形、偶尔出现的短暂空洞。
“十七区有新情况。”雷耶斯把平板递给伊娃,“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段监控录像,来自一栋普通公寓楼的三楼窗户。凌晨三点,窗内的灯光开始脉动,不是闪烁,而是像呼吸一样明暗交替。墙壁上出现了影子,但不是房间内任何物体投下的那些影子在跳舞,动作笨拙却充满奇怪的感染力,像初学舞蹈的孩子,或者刚学会用后腿站立的动物。
“这户人家什么情况?”伊娃问。
“独居老人,玛德琳·杜兰德,八十四岁,退休图书管理员。”雷耶斯调出档案,“邻居报告她‘最近变得年轻了’,不是外貌,而是举止。她开始在凌晨唱歌,歌词无人听懂,但旋律让人‘想起忘记多年的童年歌谣’。”
“观察者标记?”
“没有。她不在任何已知的观察名单上。但有趣的是”雷耶斯放大传感器读数,“她的公寓是不可评估性指数的一个局部峰值,达到19.7%,比植物园还高。但仅限于她公寓内部,门外走廊就恢复正常。”
伊娃看着录像中那些舞蹈的影子。它们没有实体光源,像是从墙壁本身生长出来的。
“她在创作。”她突然明白,“用影子创作。就像我们用颜料、声音、文字。”
“但代价呢?”雷耶斯问,“她看起来……健康。医疗检查显示所有指标正常,甚至比同龄人好。但她每天只睡两小时,其余时间要么阅读,要么‘与墙壁交谈’这是邻居的原话。”
伊娃关闭平板:“我们去看看。”
玛德琳·杜兰德的公寓位于巴黎十七区一栋老式建筑的顶层。楼梯间的墙壁上有层层叠叠的壁纸痕迹,像地质断面图。门是深绿色的,漆面龟裂,裂缝组成了一种偶然的图案。
雷耶斯敲门。门后传来哼歌声,然后门开了。
玛德琳看起来确实不像八十四岁不是年轻,而是充满能量。她的眼睛明亮得异常,手指在空中无意识地划动,留下淡淡的荧光轨迹,几秒后消散。
“哦,基金会的人。”她说,语气像是等候已久,“进来吧,小心地板上的书。”
公寓内部像是图书馆与实验室的混合体。书籍不仅堆在书架上,还在地板上组成迷宫般的路径。墙壁上贴着数百张便签,每张上面都是难以辨认的符号不是文字,更像是手势的静态记录。最引人注目的是窗户对面的那面墙,墙漆已经斑驳,但那些剥落的部分在特定光线下,组成了动态的图案:云在飘,水在流,鸟在飞。
“你们是来问影子的,对不对?”玛德琳直入主题,从书堆里清理出两把椅子,“坐下吧,它们不会伤害你们。至少现在不会。”
伊娃坐下,目光无法离开那面墙。现在她看到了墙上的斑驳确实在缓慢移动,但移动方式不符合任何物理规律。一片剥落的漆屑向上飘,像逆行的雪花。
“杜兰德女士,您知道巴黎最近发生了什么吗?”伊娃问。
“知道一些。”玛德琳笑了,露出整齐但过于整齐的牙齿伊娃注意到,那是假牙,但假牙的表面有细微的纹理,像是微缩的巴黎地图,“现实正在学习想象。或者说,想象正在变成现实。这很有趣,不是吗?我当图书管理员五十年,一直在处理别人的想象。现在终于可以处理自己的了。”
“您和墙壁交谈?”
“和墙壁里的故事交谈。”玛德琳纠正,“每面墙都听过故事,杜邦太太的婚姻危机,小皮埃尔的成长烦恼,楼上钢琴练习者永远弹不好的那一段。墙壁记得这些故事,现在它们开始重述了,用剥落和裂缝的语言。”
她指向一面墙上的巨大裂缝,从天花板延伸到地板:“那是1998年世界杯决赛夜的故事。楼上住着一群大学生,法国进球时他们跳得太用力,震裂了墙壁。裂缝记得那种狂喜,所以如果你在凌晨三点靠近它,会听到微弱的欢呼声。”
雷耶斯拿出探测仪,对准裂缝。读数跳动:声波频率在20-赫兹之间随机变化,但确实有规律某种复杂的节奏。
“您是怎么开始的?”伊娃问。
玛德琳沉默片刻,手指再次在空中划动,这次轨迹停留得更久:“三个月前的那场风暴。我那时在窗前看雨,突然看到雨滴在半空停住,然后重新排列,组成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一生都在整理别人的故事。现在该写自己的了。’”玛德琳的眼睛闪烁着回忆的光芒,“然后我的影子站了起来,离开了地面,开始在墙上跳舞。它跳的是我从未学过、但一直想跳的舞。”
她站起来,走到那面斑驳的墙前,伸手触摸。墙漆的剥落加速了,在空中旋转,然后落回墙上,组成新的图案:一个老妇人和一个年轻女子的影子,手拉手旋转。
“那是我的影子和……我年轻时的影子?”伊娃猜测。
“是你和你的可能性。”玛德琳说,“墙看到了你内心所有可能成为的伊娃·科斯塔,它选择了最有艺术感的那个版本展示出来。”
墙上的影子舞蹈变得复杂,两个身影分裂成四个,八个,最后变成一群舞者,每个动作都不完美,但组合在一起却有一种超越完美的和谐。
“这就是污染你们是这么叫的吧?的真相。”玛德琳轻声说,“不是破坏,而是解放。解放那些被现实压抑的可能性。每个选择都创造无数个放弃的可能,这些可能性并没有消失,它们只是……休眠了。现在它们在醒来。”
雷耶斯的手持设备发出警报。他查看屏幕,脸色变了:“伊娃,外面。整个街区。”
伊娃走到窗边。街道上,建筑物的影子正在脱离本体。不是完全脱离,而是像水母一样轻轻飘动,与地面保持若即若离的连接。行人们停下脚步观看,有的困惑,有的用手机拍摄,还有的……开始模仿影子的动作。
一个孩子的影子完全脱离了地面,飘到二楼窗户的高度,做出飞翔的姿态。孩子在地上奔跑,手臂张开,笑声清脆。
“指数在扩散。”雷耶斯报告,“从玛德琳的公寓向外,指数超过10%的区域正在以每分钟一点五米的速度扩张。按照这个速度,二十四小时后,整个十七区都会进入不可评估状态。”
“观察者呢?”伊娃问。
“无反应。或者说,没有我们熟悉的反应。没有优化者出现,没有标准化尝试。只有……观察。”
伊娃看向玛德琳。老妇人正看着墙上舞蹈的影子,表情温柔如看自己的孩子。
“您能控制它吗?”伊娃问。
“为什么要控制?”玛德琳反问,“你看他们多快乐。那些影子,那些可能性,它们被压抑了一辈子,甚至几辈子。让它们玩一会儿吧。”
“但如果扩散到整个巴黎,整个法国,整个世界呢?”
“那就让整个世界都玩一会儿。”玛德琳的眼神变得遥远,“也许世界需要这个。需要记住它不只是物质和能量的集合,也是故事和可能性的集合。”
雷耶斯的手机响了。他接听,简短交谈后挂断,表情凝重。
“Site-██紧急情况。博士让你马上回去。”
返回地下设施的路上,伊娃看到巴黎正在变成她几乎认不出的样子。
塞纳河在某些河段逆流,不是全部,是片段性的,像卡住的录像带倒放。桥梁的倒影比桥本身更清晰,倒影中有鱼在空气中游动。天空的颜色分层,从地平线的普鲁士蓝到天顶的茜素红,中间过渡着不存在的色调。
最诡异的是声音。城市的声音被重新编排汽车引擎声变成爵士乐节奏,鸟鸣组成复调,风声吟唱着古老的咒语片段。不是混乱,而是过度有序,有序到不自然。
“这是第二阶段。”伊娃在车里说,“不是免疫反应,是……现实的艺术创作。现实在主动表达自己。”
雷耶斯驾驶着车辆小心避开一片“不稳定区域”那里的柏油路面变成了半透明的果冻状物质,能看到地下的管道和电缆像深海生物一样缓慢蠕动。
“博士说全球三十七个城市出现了类似现象。东京的电子设备开始播放‘可能的未来新闻’,纽约的建筑自动调整高度以符合某个隐藏的旋律,悉尼的潮汐开始遵循斐波那契数列。”雷耶斯的声音紧绷,“基金会内部在争论这是否是CK级现实重构场景的前兆。”
CK级。伊娃记得那个分类:世界末日的一种,不是物理毁灭,而是现实被不可逆转地改变。
“O5议会什么态度?”
“分裂。”雷耶斯简单回答,“一些主张立即启动‘格式化协议’,用大规模现实稳定剂重置这些区域。另一些主张观察,认为这是前所未有的研究机会。还有少数派……认为我们应该加入。”
“加入?”
“让基金会也‘创作’。用我们的资源和知识,引导这种变化朝可控方向发展。”雷耶斯瞥了她一眼,“这个少数派的领导者是████博士。”
伊娃不意外。博士总是着迷于理解异常,而不是单纯收容。
Site-██的实验室里,博士正站在一个全新的装置前。那不是隔离舱,而是一个复杂的球体结构,由镜子碎片、电子元件、生物组织和某种发光晶体组成。球体内部,一个微型的巴黎在旋转不是模型,而是全息投影,但投影中的巴黎在实时变化,与现实中的变化同步。
“你做了什么?”伊娃问。
“我做了观察者做的事,但是用我们的方式。”博士的眼睛布满血丝,但闪烁着狂热的光芒,“我收集了巴黎所有不可评估性指数的数据,用镜子碎片作为传感器和处理器,建造了这个‘可能性引擎’。它能模拟巴黎未来七十二小时的所有变化路径。”
他操作控制台,球体内的微型巴黎加速变化。建筑物生长又消失,河流改道,人群以无数种方式流动。大多数变化路径在几分钟后消散,但少数几条路径持续存在,像河流的主干道。
“看这条。”博士指着一道金色的轨迹,“这是目前概率最高的路径:巴黎完全变成一个活生生的艺术品。不是城市里有艺术,而是城市本身就是艺术。居民成为创作过程的一部分,他们的情绪、想法、梦境都会实时影响城市形态。”
“其他路径呢?”
博士调出另外几条轨迹。银色的:巴黎分裂成无数个微型现实泡泡,每个泡泡遵循不同的物理法则。红色的:不可评估性指数超过某个阈值,现实结构开始自噬,城市逐渐解构成纯粹的可能性碎片,没有物质基础。蓝色的:变化突然停止,巴黎恢复到三个月前的状态,但所有居民保留了这段时间的记忆,形成集体创伤。
“我们需要选择。”博士说,“或者至少,引导。”
“凭什么是我们选择?”伊娃问,“这不是玛德琳的选择吗?不是所有巴黎人的选择吗?”
“玛德琳只是一个触发器。”博士摇头,“她现在也控制不了了。你看到十七区的扩散速度。这不是个人意志,这是系统性的现实相变。我们需要干预,否则巴黎可能会走上红色路径自噬。”
控制台警报响起。不是一条,是七条,来自不同的镜子碎片节点。
东京:流浪猫碎片的镜面毛发开始脱落,露出
纽约:涂鸦艺术家碎片的颜料在蒸发,变成有毒的彩色雾气。
悉尼:珊瑚碎片的反射面在溶解,释放出改变海洋酸度的化学物质。
开罗:沙人碎片正在被真正的沙尘暴吞噬。
里约:涂鸦孩童碎片的颜色在感染贫民窟的居民,他们的皮肤开始出现会变化的纹身。
伦敦:迷路通勤者碎片导致整个地铁系统出现了理论上不存在的站台。
巴黎:蒙马特地下,那个女性碎片发来最后信息:“它在学习。它不再试图理解,开始记录症状。观察模式改变:从审美评估转向病理研究。我们成了病例。”
伊娃感觉脊背发冷:“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可能搞错了。”博士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恐惧,“我们以为观察者在追求完美,当完美不可能时,它会放弃或改变策略。但如果……如果它的真正目的从来不是完美呢?”
球体内的微型巴黎突然全部变成红色。所有路径收敛成一条:自噬。
“如果它的真正目的是研究极端条件下现实的病理表现呢?”博士继续说,“如果我们提供的不完美样本,正是它想要观察的‘病变过程’呢?”
实验室的灯光开始闪烁。不是电力问题,而是光线本身在变化变得更有质感,更像液体,在空气中缓慢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