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照孤城(五)(1003)(1 / 2)
满月照孤城(五)
第十八章 丈量
拆迁办公室设在老菜市场二楼,红色横幅褪成了粉白色:“支持旧城改造,共建美好家园”。杜明章排在队伍里,前面是七楼的王阿婆,耳朵背,跟工作人员嚷嚷:“我住四十年了!四十年!”
工作人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机械地重复:“阿婆,按政策办。”
轮到杜明章时,他递上房产证、身份证、户口本。三样东西摆在一起,像他六十五年人生的全部证明。
“杜明章,401房,建筑面积39.8平米。”年轻人敲着键盘,“按最新补偿方案,每平米三万二。您算一下。”
杜明章心算:39.8乘以。。他在心里重复这个数字:一百二十七万三千六百。
“有两种选择。”年轻人打印出表格,“一、货币补偿,全额给您。二、产权置换,可以选西朗的安置房,一平米换一平米,超出面积按市场价八折购买。”
“西朗多远?”
“地铁六号线终点站,过去一小时。”
“那里有医院吗?我老伴要定期做理疗。”
年轻人查了查:“社区医院有,三甲医院要坐车。”
杜明章看着表格上的两个选项,像站在岔路口。选钱,能解儿子燃眉之急,但要从零开始找房。选房,有地方住,但远离熟悉的一切。
“我能想想吗?”
“下周五前决定,逾期视为放弃协商,走法律程序。”年轻人递过表格,“这是补偿细则,您回去看。”
走出拆迁办,冷风扑面。王阿婆坐在花坛边抹眼泪,几个老街坊围着她劝。杜明章走过去:“王老师,怎么了?”
“他们说我违建!阳台封窗算违建,要扣面积!”王阿婆抓住他的手,“杜老师,你评评理,那窗子封了二十年了,现在说违建!”
杜明章知道那扇窗。1998年台风,王阿婆家的窗被吹垮,儿子从深圳寄钱回来封的。后来儿子车祸没了,窗成了念想。
“我帮您问问。”他说。
回到家,陈玉芬正在看补偿细则,老花镜滑到鼻尖。“西朗……那么远。”她喃喃道。
“嗯。”
“要是选了房,去看莉莉就更麻烦了。”
“有高铁。”
“那钱呢?”
两人都沉默。账本摊在桌上,最新的几页写满了算式:如果选钱,扣掉税,剩一百二十万左右。给儿子五十万还贷,剩七十万。郊区买个六十平二手房,算四万一平,二百四十万——不够,还得贷款。
如果选房,不用花钱买房,但位置偏,妻子看病难,自己上课远。而且房子是安置房,将来卖也卖不上价。
“要不……”陈玉芬犹豫着,“咱们租房子?钱留给孩子们?”
“租房子你舍得吗?那些书,那些照片,放哪?”
陈玉芬不说话了。她看向墙上的照片:结婚照黑白,儿子百日照彩色,莉莉满月照笑得没眼睛。每一张都嵌在墙里,像长在肉里的刺,拔出来会流血。
晚饭后,杜明章去阳台抽烟。对面楼搬走了一半,黑着的窗户像缺失的牙齿。月光很淡,被城市的灯光稀释了。他想起刚搬来时,1983年,珠江还能看见星星。儿子在阳台上学走路,摔了一跤,额头磕出疤,现在还能摸到。
手机响了,是女儿杜蓉。“爸,听说要拆了?”
“嗯。”
“补偿多少?”
“一百二十多万。”
“那……爸,”女儿声音低下去,“能借我十万吗?你外孙要上国际班,一年八万……”
杜明章闭上眼。账本在脑子里翻页:儿子房贷、亲家医药费、孙女舞蹈课、妻子理疗费、老家礼金、学生借款……现在又多一笔。
“我想想。”他说。
“爸,我知道您难,但我更难。他爸下岗后天天喝酒,孩子就指望我了……”
“下周给你答复。”
挂了电话,烟已经燃尽。杜明章把烟头摁灭在茉莉花盆里——这盆花今年可能熬不过冬天了。
第十九章 谈判
杜明章决定选钱。但王阿婆的事让他多留了个心眼。他找到拆迁办那个年轻人:“同志,我想查查房屋测绘的原始图纸。”
“图纸在档案馆,不对外。”
“我是业主,有权看。”
年轻人推了推眼镜:“杜老师,您别为难我。按图纸,您家阳台也算违建。”
“阳台是原建的,1983年交房就有。”
“图纸上没有。”
杜明章去了档案馆。接待员听说是拆迁的事,眼皮都不抬:“图纸不外借,要查得开证明。”
“什么证明?”
“单位证明,或者律师函。”
他想起赵海。电话接通,赵海一听就懂:“老师,我让公司法务去办。这种事儿我见多了,开发商惯用这招压面积。”
第二天,一个穿西装的律师找到杜明章:“杜老师,我是赵总公司的法律顾问。图纸调出来了,您家阳台确实在原始图纸上。”
喜欢荷叶闲客中短篇小说选集四请大家收藏:荷叶闲客中短篇小说选集四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律师摊开复印件,泛黄的图纸上,401房阳台位置标着“生活阳台”,面积计入建筑面积。“他们用的是后来改的图,把阳台标成了‘设备平台’,不算面积。这是违规操作。”
“能怎么办?”
“发律师函,要求重新测绘。但您要做好准备,他们可能会拖,拖到您受不了签字。”
“我不怕拖。”杜明章说,“但我那些老街坊,他们怕。”
律师看着他:“您想帮所有人?”
“能帮一个是一个。”
接下来的三天,杜明章挨家挨户敲门。大多数人不信:“胳膊拧不过大腿。”只有七户愿意联名:王阿婆,楼下的刘师傅(儿子残疾),五楼的李老师(癌症术后)……
联名信交上去的第二天,拆迁办主任亲自打电话:“杜老师,您是老教师,我们尊重您。但拆迁是政府工程,希望您顾全大局。”
“顾全大局不等于任由老百姓吃亏。”
“这样,您家阳台按一半面积算,其他几户也适当考虑。但不能再多了。”
“按图纸算,该多少就多少。”
电话挂断了。晚上,杜宇从北京打来:“爸,听说您在跟拆迁办闹?”
“没闹,维权。”
“爸,您别这样。万一他们使绊子……”
“使什么绊子?我不偷不抢,按法律办事。”
儿子叹气:“爸,您这脾气……妈身体不好,经不起折腾。”
杜明章看着里屋,陈玉芬正在吃药,一把药,要分三次才咽得下。
“我心里有数。”他说。
挂了电话,陈玉芬走过来:“小宇说什么?”
“让我别闹。”
“你怎么说?”
“我说没闹。”杜明章扶着妻子坐下,“玉芬,如果我坚持,可能会拖很久,补偿款也晚拿。你治病……”
“治了这么多年,不差这几天。”陈玉芬握住他的手,“你做你该做的。咱们结婚时你说,做人要站得直。现在还能站,就别弯腰。”
月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杜明章的手粗大,关节突出;陈玉芬的手肿胀变形。但握在一起,还是当年领结婚证时的温度。
第二十章 阴影
律师函起了作用。拆迁办同意重新测绘,但只限联名的八户。消息传开,又有十几户找上门,杜明章家的门槛快被踏破了。
他买了本《城市房屋拆迁管理条例》,白天看,晚上看,老花镜换了两副。重点段落用红笔画线:“应当维护被拆迁人的合法权益”“评估结果应当公示”“当事人对评估结果有异议的,可以申请复核评估”。
王阿婆的儿子从深圳赶回来,提着水果登门:“杜老师,谢谢您。我妈说要不是您,她真不知道怎么办。”
“应该的。”
“这点心意……”男人递过来一个信封。
杜明章推回去:“拿回去。邻里几十年,不讲这个。”
男人眼眶红了:“杜老师,当年我妈腿摔了,是您背她下楼的。我记得。”
杜明章也记得。四年前,王阿婆摔在楼道里,他背她去医院,垫了三千医药费。后来阿婆儿子寄钱还,他收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人跟人的情分,有时候就是一层层欠与还垒起来的。欠多了,就还不清了,只好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