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2章 孤光远航与归途曙光(1 / 2)
突围之后,是寂静。
那种寂静不同于“静滞带”的死寂,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混杂着疲惫与茫然的真空——欢呼的冲动已经被榨干,哭泣的力气也已经耗尽,剩下的只有沉默,以及沉默之下,那尚未完全相信的、名为“活下来了”的事实。
七艘残破的战舰,拖曳着燃烧过后的尾焰残迹,在虚空中缓缓航行。它们的速度只有正常巡航的三分之一,引擎的每一次脉动都伴随着令人揪心的颤抖,仿佛随时可能彻底罢工。但它们在前进。这一点,比什么都重要。
母舰“星辰”号的舰桥内,叶凌霜独眼凝视着前方的投影星图,一动不动。那投影上,代表“静滞带”边缘的光点正在缓慢地、但确实地靠近。按照当前速度,还需要……她算了算,大约四十个平准日。
四十天。
四十天内,猎手可能追来。四十天内,能量可能耗尽。四十天内,任何一艘战舰都可能因累积的损伤而解体。四十天内,有太多太多的变数。
但至少,他们有四十天了。不再是二十天等死,而是四十天求生。这微小的增量,此刻却重若千钧。
“指挥官。”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是老柯。他的左臂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释然还是疲惫的表情。
“各舰发来伤亡统计。”他将一块简陋的数据板递过来,“突围过程中,三号舰‘坚毅’号被探针的流弹击中舰尾,三名轮机兵当场牺牲,十一人重伤。五号舰‘不屈’号……在穿越最后一道封锁时,引擎彻底烧毁,现在完全靠母舰的牵引光束维持航行。舰上还有八十七人,维生系统只能支撑十五天。”
叶凌霜的手指微微收紧。十五天。这意味着,如果十五天内无法抵达安全区域或者找到补给,那八十七人……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数据板递还给老柯。老柯接过,犹豫了一下,问出了那个所有人都在想、却没人敢问的问题:
“那个……那道光,还在吗?”
叶凌霜的独眼,终于从星图上移开,转向舰桥角落的一个阴暗处。
那里,悬浮着一粒古铜色的、极其微弱的光。
从灰色晶体碎裂的那一刻起,李长生就陷入了某种类似于“沉睡”的状态。不是意识丧失,而是将所有能量和意志都压缩到最低限度,以维持核心不散。他太累了。从信息墓地到裂隙星域,从穿越猎手封锁到激活晶体呼唤源点,他几乎耗尽了这三千七百年积攒的所有。
但他“听”到了老柯的问题。那声音,穿透了他意识外围那层薄薄的、自我保护性的“休眠膜”,传入了核心深处。
古铜色的微光,极其缓慢地、如同从深海中浮起的气泡般,闪烁了一下。
老柯看到了。叶凌霜也看到了。
“他在。”叶凌霜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度,“他还在。”
老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舰桥。
舰桥内,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那粒古铜色的微光,在角落里静静地、微弱地、却无比坚韧地燃烧着。
……
李长生“醒来”时,已经是三个标准日之后。
他的意识从那种深沉的休眠中缓慢浮升,如同溺水者挣扎出水面。首先恢复的是感知——他能“感觉”到周围舰桥内的微弱能量流动,能“感觉”到叶凌霜独眼中那锐利却隐含着关切的目光,能“感觉”到整艘母舰如同垂死巨兽般沉重的呼吸。
然后恢复的是记忆。那碎裂的灰色晶体,那最后传来的“我们以你为荣”,那彻底断裂的连接,那从此再也无法感知的灰烬与白砾……
空虚。
一种源于存在根本的、如同黑洞般的空虚,在他核心深处缓缓扩散。那种空虚,比任何物理伤害都更加难以承受。因为失去的不是能量,不是躯体,而是羁绊——那根维系了他三千七百年的、与“家”相连的丝线,彻底断了。
但他没有沉溺于这种空虚。不是不想,是不能。因为他还“活”着,因为还有人需要他,因为他还有未完成的……什么呢?他突然有些茫然。守护者舰队即将返回家园,那里或许有他的“同胞”,有他的“过去”。但那真的是他的“归途”吗?一个以光形态存在、活了三千七百年、与“调和源点”有过深度交融的“怪物”,还能被称之为“守护者”吗?
“你醒了。”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是叶凌霜。她不知何时走到了他面前,独眼正凝视着他。
李长生缓缓调整意念,将那古铜色的微光凝聚得稍微明亮一些,以示回应。
叶凌霜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李长生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抬起右手,用守护者文明最古老的、用于向阵亡战友致敬的礼节,将拳头轻轻抵在胸口,然后微微低头。
那是敬礼。一个指挥官,向一个士兵的敬礼。不,不止是士兵。那是向一个拯救了整支舰队的存在的敬礼。
“谢谢你。”她的声音低沉而真诚,没有丝毫做作,“如果没有你,我们都已经死在那里了。”
李长生的古铜色微光微微颤动。他想说“不必”,想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想说“灰烬和白砾才是真正帮助你们的人”。但话到嘴边,却化作一片虚无。他没有“嘴”,也没有“语言”。他只是一道光。
但他可以用意念回应。
“他们叫叶凌霜?”他的意念传入叶凌霜的意识深处,“守护者第七远征舰队指挥官。三年困守,三次突围,两百多名战士存活至今。你才是……最应该被感谢的人。”
叶凌霜的独眼微微睁大,随即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是一种被理解后的释然,一种被认可后的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无法言说的疲惫。
“三年。”她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你知道三年困守是什么感觉吗?看着战友一个一个死去,看着能量一天一天减少,看着希望一点一点熄灭……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当初没有选择突围,而是让他们在那片残骸中安静地死去,是不是……更仁慈一些?”
李长生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品味叶凌霜话中的那种沉重——那是只有真正经历过绝境、并且肩负着他人生命的人,才能体会的统帅之重。
“仁慈?”他缓缓回应,“你给了他们一个选择的机会。一个可以活下去的机会。哪怕这个机会再渺茫,那也是‘机会’,不是‘判决’。这,就是仁慈。”
叶凌霜沉默了。良久,她抬起手,用力揉了揉那只已经停止运转的机械义眼——这是她疲惫时的习惯动作。
“你知道吗,”她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三年前,我还有一只完好的眼睛。最后一次突围,我的副官挡在我前面,被流弹击中。他的血溅到我脸上,流进眼睛里……然后就再也看不见了。他叫林远,跟我同届入伍,一起出生入死二十年。他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姐,你一定要带大家回家’。”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将那即将涌出的情绪强行压了回去。
“现在我带他们回家了。但林远,回不来了。”
舰桥内,再次陷入沉默。
李长生的古铜色微光,静静地悬浮着。他能“感觉”到叶凌霜的悲伤——那不是简单的难过,而是一种深沉的、与责任和遗憾纠缠在一起的背负。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因为他自己,也背负着太多太多。
“我也有一个……一起出生入死的伙伴。”他缓缓开口,“不,不止一个。两个。一个叫灰烬,一个叫白砾。我们一起走过了很远很远的路,经历了很多很多的事。最后,他们为了让我能来到这里,留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可能……再也见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