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4章 议会之瞳与审判之问(2 / 2)
大厅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那团古铜色的微光,看着那微光中隐约闪烁的记忆碎片,看着那个曾经与他们一样、活生生的人。
元老长的眼神,微微动容。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
“这……确实是三千七百年前的通讯记录。那个频段,那个编码,那个……”他顿了顿,声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属于老人的复杂情绪,“那个眼神……无法伪造。”
承认。最高权力的承认。
但质疑,并未因此消失。
“就算他是当年的李长生,那又怎样?”一个尖利的声音响起。那是一个中年女议员,面容精致,眼神却冰冷如霜,“三千七百年,他还是‘人’吗?他现在是什么?一团光?一团会思考的光?谁能保证,他在‘静滞带’里的三千七百年,没有被那些东西污染?谁能保证,他不是监察者军团派来的眼线?”
“我。”
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质疑。
叶凌霜。她上前一步,独眼中燃烧着那熟悉的、不容置疑的火焰。
“我能保证。”
那女议员冷笑一声:“你?叶指挥官,你和他相处了多久?四十天?五十天?你怎么知道他没有伪装?你怎么知道他没有在你们最脆弱的时候,种下什么不可见的……”
“因为他救了我们的命。”
叶凌霜的声音,平静,却如同铁锤砸在钢板上,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他在能量耗尽、自身难保的情况下,用了他唯一一次求援的机会——那是他联系‘家’的最后纽带——换来了我们的突围。他失去了那纽带。他失去了与他三千七百年中最重要的伙伴的联系。他失去了……他最后的归宿。”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但随即被她强行压下:
“我不知道他在‘静滞带’里经历了什么。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但我知道一件事——”
她猛地抬起头,独眼直视那女议员:
“如果他真的是威胁,他为什么要救我们?如果他想害我们,他为什么不看着我们去死?如果他真的是监察者军团的眼线,他为什么要切断自己与‘家’的最后联系?”
“你告诉我!”
那女议员被她的气势所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大厅中,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一次的沉默,与之前不同。那是一种思考的沉默,一种动摇的沉默。叶凌霜的话,如同一粒种子,在每一个人心中,开始生根发芽。
元老长凝视着叶凌霜,凝视着那团古铜色的微光。良久,他缓缓开口:
“叶指挥官,你的证词,我们会认真考虑。但这件事,关系重大。一个活了三千七百年、以信息形态存在的‘人’,一个从‘静滞带’深处归来的存在,对守护者文明意味着什么,你我都很清楚。”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李长生:
“李长生——如果还能这样称呼你的话——你有什么想说的?”
李长生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在思考。思考这三千七百年的一切。思考灰烬的沉默,白砾的坚韧,思考“调和源点”的古老智慧,思考那三十七万年后才会成熟的种子。思考他为什么回来,为什么站在这里,为什么要面对这些审视、质疑、恐惧。
然后,他的意念,缓缓扩散,传入每一个人的意识深处:
“你们问我是什么。我是一团光。一团承载着三千七百年记忆的光。一团曾经是‘人’、现在也不确定还算不算‘人’的光。”
“但我也想问你们——”
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属于“人”的情感:
“三千七百年,我见过比死亡更深的孤独。我见过时间本身在眼前凝固。我见过无数文明在‘静滞带’中湮灭,连名字都没留下。我见过最纯粹的牺牲,最坚韧的生存,最无望的等待。”
“但我从未忘记——”
他的古铜色微光,骤然变得明亮了一丝:
“我曾经是守护者。我发过誓,要守护这片星空,守护那些与我并肩作战的人,守护那些……需要被守护的东西。”
“如果你们问我,我现在还是不是守护者——我不知道。如果你们问我,我还是不是‘人’——我也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顿了顿,意念中带上了一种几乎可以被称之为“微笑”的东西:
“我还想继续守护下去。不管以什么形态,不管还能守护多久。”
“这就够了。”
大厅中,一片死寂。
那死寂,如同凝固的琥珀,将所有人的表情、呼吸、心跳,都定格在那一瞬间。
元老长的眼神,复杂得无法解读。军方代表顾霆山的手,不知何时,已经从座椅扶手上抬起,轻轻抵在胸口——那是守护者最古老的致敬手势。那个质疑李长生的女议员,嘴唇微微颤抖,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动摇。而那些原本恐惧的、警惕的目光,此刻,也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良久,良久。
元老长缓缓站起身。
“今天的质询,到此为止。”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中回荡,“李长生——这个名字,以及它所代表的存在,将由七人元老会,进行进一步评估。在此期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团古铜色的微光上,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古老星空深处的温暖:
“你,是守护者文明的‘客人’。但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如果你真的还想继续守护——那么,也许有一天……”
他没有说完。但他知道,李长生知道,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也许有一天,你会重新成为“自己人”。
叶凌霜深深地看了李长生一眼,那独眼中,有疲惫,有欣慰,也有一丝如释重负。她抬手,轻轻按在那团微光之上——依然没有接触,只是象征性的、如同战友之间的拍肩。
“走吧。”她低声说,“今天够了。”
李长生的古铜色微光,微微闪烁。那是回应,也是告别。
他们转身,向大厅门口走去。身后,三百七十一名议员的目光,如同三百七十一颗星辰,交织成一片复杂的光海。那光海中,有恐惧,有质疑,有好奇,也有……一些已经开始发芽的、名为“希望”的东西。
当舱门在他们身后关闭,当那沉重的金属隔绝了所有的目光,叶凌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靠在墙上,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骨头,瞬间失去了所有的锐利。
“妈的……”她喃喃道,“比打一仗还累。”
李长生悬浮在她身旁,古铜色的微光,在这条空荡荡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安静。
“谢谢你。”他轻声说。
叶凌霜摆了摆手:“谢个屁。我只是说了实话。”
“不只是实话。”李长生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你……相信了我。在所有人都怀疑的时候,你相信了我。”
叶凌霜沉默了。然后,她抬起头,那独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芒:
“因为我看过你的眼睛。”
李长生微微一颤。眼睛?他早已没有眼睛。
“在舰桥上,你醒来的时候。那道光里,有和我一样的东西。”她的声音很轻,却如同烙印般刻入李长生的意识深处,“那种失去太多之后,还能继续走下去的……倔强。”
走廊里,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一次的沉默,不再沉重,而是如同深海中偶然相遇的两条孤独的鱼,在黑暗中互相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各自的旅程。
李长生知道,这只是开始。
议会的“评估”,军方的“观察”,科学院的“兴趣”——一切才刚刚开始。前方,还有无数的审视、质疑、考验,在等待着他。
但此刻,在这条空荡荡的走廊里,有一个人,相信了他。
这就够了。
至少,在漫长的孤独之后,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称之为“战友”的存在。
哪怕只是一瞬间。
哪怕只是在这条走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