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 其实我胆儿很小(2 / 2)
他看著李干事,眼神真诚又带著几分属於小民的懦弱与惶恐,像极了被恶霸欺压后不敢声张,只能忍气吞声的普通农民:
“李干事,你也知道,我虽然得了个虚名,但那也就是个名头,挡不住真刀真枪,更挡不住暗地里的坏水。”
“他们要是真给我房子点了,伤害我家里人,我……我找谁说理去”
“帽子叔叔是能抓人,可能把他们都抓起来吗能关一辈子吗”
“放出来之后呢我们一家还要不要在这里活下去了”
陈冬河两手一摊,做出了一个彻底无能为力,完全放弃的姿势,苦著脸,用几乎带著哭腔的语气道:
“所以,对不住了,李干事。这肉……我们不能卖给你们了。真的对不住,让你白跑一趟。”
“不光是肉,以后我们这滷煮生意,怕是也做不成了。他们说了,见一次砸一次。”
“我们……我们实在是怕了。咱们小门小户的,只想求个安稳日子。”
他最后,用一种与“一等功臣”身份截然不符的,充满了浓浓怯意和卑微的语气,轻声说道,仿佛这是多么难以启齿的秘密:
“其实,我胆儿很小!”
陈冬河说自己胆小的时候,身后的三娃子和陈援朝两人赶忙低下头。
肩膀却抑制不住地微微耸动,使劲憋著笑。
哥俩飞快的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於是憋得更难受了。
冬河哥要是胆小,这十里八乡的年轻后生里,可就真挑不出一个胆大的了。
敢一个人在这大雪封山的时间里进山打猎,而且每一次都满载而归,本身就不是普通人能够做到的。
那刘採购自然不清楚这些事情。
他是邻县罐头厂的人,仗著亲叔叔是厂里新上任的一把手,在厂里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这年头,採购员走南闯北,见识广,手头活络,不知不觉就养出了几分高人一等的架势。
他见陈冬河穿著洗得发白,肘部还打著补丁的旧棉袄,脚上蹬著一双沾满了泥雪,看不出本来顏色的棉鞋,心里先就存了三分轻视。
此刻听陈冬河自承胆小,他只当是乡下人没见过世面,怕惹事,心里更是火烧火燎,生怕这眼看就要到手的羊肉打了水漂。
他往前凑了凑,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混合著焦灼和一种城里人特有的“热心肠”:
“老弟,你把心放回肚子里!只要羊卖给我,后面所有的麻烦,我刘某人一力承担,绝不让那些地痞流氓沾到你家门口!”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机密。
“不瞒你说,这事儿根子不在我这儿,实际上是衝著我叔来的。”
“我叔,罐头厂新上任的厂长,有人眼红他坐了这个位置,故意使绊子。”
“就想让他年关过不去,在全厂工人面前跌份儿。嗨,我跟你说这些干啥……”
他抬手轻轻打了自己一嘴巴子,重新挺直了腰板,拍著胸脯保证:
“总之一句话!羊,我拉走!麻烦,我来挡!在这片地界上,我刘某人多少还有几分薄面。”
他说得唾沫横飞,情绪激昂。
然而,他预料中的感激涕零或是如释重负並未出现在陈冬河脸上。
陈冬河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是村后山里那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水面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照出人心底最细微的盘算。
这目光让刘採购心里没来由地一虚。
他先前確实没把这个年轻猎户放在眼里,觉得不过是个运气好撞上羊群的乡巴佬。
滷煮做得再香,也终究登不了大雅之堂。
可此刻,被这沉静的目光笼罩著,他竟有些拿不准了。
“咋……咋样你倒是给句准话啊!”
刘採购忍不住提高了声调,语气里透出几分掩饰不住的急躁。
陈冬河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得每个字都砸在人心上:“不愿意。”
“为啥!”
刘採购眼睛一瞪,直勾勾的看向陈冬河,似乎难以置信。
“为啥”陈冬河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你上下嘴皮一碰,话说得倒是漂亮。”
“可羊你拉走了,钱我拿到了,你转身回了你的县城,天高皇帝远。那些人找上门来,我找谁说理去!”
“你远在邻县,还能天天派兵守著我这柴门小院不成!”
“我也不瞒你,我这里,將近五十头山羚羊。这东西,如今是啥成色,你比我清楚。”
“眼见著年三十了,谁家不想割点好肉包顿饺子,燉锅好汤,热热闹闹过个年,图个喜庆”
“我不用跑远,就到公社的集市上支个摊子,敞开嗓子吆喝一声,你信不信,用不了一天,就能卖得毛干爪净”
“羊骨头熬汤,羊肉包饺子、剁丸子,都是抢手货。”
“价格嘛,未必比你给的低。关键是,踏实,没麻烦!”
他目光掠过刘採购渐渐变得难看的脸,最后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像是一记闷锤。
“那些人可是明说了,只要不卖给你刘採购,我卖给谁,他们不管。”
“说不定还能帮著维持秩序,行个方便。”
“你说,我何必放著四平八稳的钱不赚,非要去得罪一帮坐地户,来攀你这棵远在邻县的高枝”
“咱们非亲非故,这风险,我一普普通通的猎户,著实担待不起。”
这一番话,条理清楚,利弊分明,直接把刘採购那些空头许诺戳得千疮百孔。
刘採购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对方句句在理,自己竟寻不出一点反驳的余地。
他这才惊觉,眼前这个年轻的“泥腿子”,心思縝密得远超他的想像,根本不像他以为的那般好糊弄。
而且,对方从见面到现在,连他姓甚名谁都没问过一句,摆明了没打算跟他有更深交道。
这让他心里更是窝火。
一股被轻视的羞恼直衝脑门。
刘採购咬了咬后槽牙,祭出了他自认的杀手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