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外番新年快乐(一)(1 / 2)
时值二月,岭南的冬日终究是温存的。
晚霞从西边的天际线开始,不急不缓地蔓延开来,那颜色并非北方冬日那种清冽脆弱的橘红,而是一种沉静又丰腴的、近乎赭石混合了朱砂的暖红色调,像极了陈年绍酒倾入琉璃盏,又似一幅巨型的、刚刚染就尚未干透的苏绣底衬。
这寂静而磅礴的红色光影,温柔地覆盖了整座肇城,为鳞次栉比的百年骑楼、为蜿蜒流淌的西江水、为摩肩接踵的行人笑靥,都镀上了一层恍惚而温暖的油画质感。
空气里浮动着复杂而诱人的气息,刚出炉的蛋挞与菠萝油甜腻暖香,深巷中飘出的老火靓汤醇厚底蕴,炒栗子和烤红薯粗犷的焦糖气息,夹杂着水仙、金桔、银柳这些年花清冽的植物芬芳,以及无处不在的、喜庆的爆竹硝烟淡淡余味——
这是独属于岭南春节的,人间烟火与草木清欢交织的馥郁交响。
今天是大年初三,赤口已过,正是逛庙会,行花街,沾喜气的好时辰。
肇城虽算不得一线大都,但历史文化底蕴深厚,光是规模像样的庙会与花市,便有六七处之多。
而其中最具风情的,莫过于西江畔这片保存完好的粤府肇城骑楼古街。
此刻,古街已化身欢乐的海洋。
朱红廊柱间悬挂着成串的大红灯笼与流光溢彩的霓虹灯带,骑楼二层精致的满洲窗上贴着崭新的剪纸窗花,雕花栏杆旁垂下一幅幅写满吉祥话的红色绸布。
狭窄而深邃的街巷里,人潮如织,笑语喧天。
卖风车、糖画、面塑的摊贩吆喝声,孩童追逐玩闹的嬉笑声,街头艺人吹拉弹唱的粤韵小调,还有那不知从何处飘来的、若有似无的舞狮鼓点……
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非但不显嘈杂,反而交织出一种蓬勃饱满、热气腾腾的生机。
就在这片鼎沸的、色彩斑斓的人海之中,一家四口的身影显得格外引人注目,又奇异地和谐。
走在前面半步的,是身形修长挺拔的魏庄。
他依旧是一身简约的深色系衣着——黑色高领羊绒衫外套着一件质感厚重的深灰工装夹克,下身是同色系的长裤。
岁月似乎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那轮廓分明的脸庞在霞光映照下,少了几分少年时的冰冷锐利,多了几分沉稳内敛的静气。
冰蓝色的短发打理得干净利落,眼眸依旧是清澈而冷静的冰蓝,只是此刻,这双惯常专注于食材与火候的眼睛,正微微垂落,带着一种近乎严密的守护姿态,注视着身侧。
他的身侧,是笑靥如花的小林龙胆。
两年多的时光,将少女的明媚淬炼得更加明艳动人。
她穿着喜庆又不失时尚的樱红色长款羊毛大衣,衬得肌肤胜雪,一头栗色的长发松松地绾了个髻,用一支白玉簪子固定,几缕碎发俏皮地垂在颈侧。
比起学生时代,她的身形丰腴了些许,却更显温润雍容,那是孕育生命后独有的、充满生命力的美。
那双标志性的猩红眼眸,此刻弯成了愉悦的月牙,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幸福与对周遭一切的好奇。
她一手紧紧挽着魏庄的胳膊,另一只手……
另一只手,牵着一个穿着金黄色小舞狮醒服、虎头虎脑的小男孩。
小男孩约莫两岁多的模样,头发乌黑微卷,脸蛋红扑扑的像只熟透的苹果,一双大眼睛竟是继承了母亲的猩红色,骨碌碌转着,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无尽的好奇与探索欲,时不时就想挣脱妈妈的手,往热闹的地方钻。
他是魏无羡,精力旺盛的小狮子。
而在魏庄的另一边,同样被他宽大手掌稳稳牵着的,是一个穿着同款粉红色小舞狮醒服的小女孩。
女孩的头发是柔软的黑棕色,扎着两个可爱的羊角辫,发绳上缀着小小的金铃铛,随着走动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
她的小脸蛋白皙精致,眉眼间更像父亲,尤其是那双沉静的、冰蓝色的眼眸,此刻正有些怯生生又无比好奇地打量着周围光怪陆离的世界。
她是魏如烟,安静而敏感的小狮子。
一家四口,父亲沉稳如山,母亲明艳似火,两个孩子一静一动,穿着极具岭南特色的醒狮服,穿行在古意盎然又热闹非凡的骑楼街巷中,仿佛一幅流动的、充满故事性的年画。
“哇!小庄你看!那边有卖鸡公榄的!”
小林龙胆忽然兴奋地指向前方一个摊位。
那摊主头戴彩羽竹笠,背着一个五彩大公鸡模型,模型内装有各种腌制榄角,正一边吹着唢呐模仿鸡鸣,一边向游人售卖,形态滑稽有趣。
魏无羡立刻被那大公鸡和唢呐声吸引,蹦跳着就要往前冲。
“鸡!大公鸡!会叫!”
小林龙胆差点没拉住他。
魏庄手臂微微用力,稳住了差点被儿子带偏的身形,目光顺着龙胆指的方向看去,点了点头。
“嗯,是鸡公榄。”
“以前也叫飞机榄,卖榄人会从楼上抛给客人,像飞机投递。”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用简单的话语向妻儿解释着这岭南特有的民俗。
“真的吗?好厉害!”
小林龙胆眼睛更亮了,她对这种充满市井智慧和生活情趣的传统文化向来没有抵抗力。
“我们去买一点尝尝好不好?听说酸酸甜甜的,很开胃。”
魏如烟也仰起小脸,小声问。
“爸爸,榄……好吃吗?”
魏庄低头看着女儿带着些许期待又有些害怕(怕酸)的冰蓝色眼睛,眸光柔和了一瞬。
“有甜的,有咸的,也有辣的。”
“给你买甜的。”
“好!”
魏如烟立刻弯起了眼睛。
一家人挤到鸡公榄的摊位前。
摊主看到这两个穿着醒狮服、玉雪可爱的娃娃,尤其是一红一蓝两双异色眼眸,更是喜欢,吹了一声格外嘹亮的“鸡鸣”,从“大公鸡”肚子里掏出几个用油纸包好的榄角,特意挑了两个糖霜裹得最多的递给两个孩子。
“靓仔靓女,新年行大运,食粒甜榄,甜甜蜜蜜。”
魏无羡一点不怕生,接过就塞进嘴里,被酸甜的口感刺激得皱了下小鼻子,随即又开心地笑起来,含糊地说。
“甜!好吃!”
魏如烟则小心翼翼地把榄角放在手心观察了一下,才在妈妈的鼓励下,小口小口地舔着外面的糖霜,冰蓝色的眼睛满足地眯起。
小林龙胆自己也尝了一个,被那复杂的咸甜酸味冲击得表情丰富,最后对魏庄笑道,
“好奇特的味道!感觉……很古老,很有故事。”
魏庄自己也吃了一个,细细品味着榄角在口腔中逐渐释放的复合味道,以及那隐约的陈皮、甘草、盐渍混合的复杂香气,心中掠过的是关于食材处理与风味平衡的思考。
他点了点头,对龙胆的判断表示赞同。
“嗯。”
“简单的食材,靠时间和手艺,做出层次。”
买完榄角,继续前行。
街道两旁,各种美食摊档的香气更是撩人。
钵仔糕热气腾腾,晶莹剔透。
姜撞奶嫩滑如脂,姜香浓郁。
双皮奶表面凝着厚厚的奶皮,勺子一舀,内里嫩滑无比。
还有成串的咖喱鱼蛋、淋满酱汁的碗仔翅、香气扑鼻的牛杂、金黄酥脆的煎酿三宝……
小林龙胆简直像掉进了米缸的老鼠,眼睛都不够用了。
“小庄!那个!那个萝卜糕看起来好正点。”
“哇!新鲜出炉的盲公饼。”
“我想吃猪脚姜……听说对女人很好。”
“肠粉!看那肠粉薄得像纸一样。”
魏庄一手要稳稳牵住对什么都好奇、随时可能脱缰的魏无羡,另一手还要护着紧贴着自己、有些怕人多拥挤的魏如烟,同时还要应对妻子层出不穷的美食发现。
他并没有丝毫不耐,冰蓝色的眼眸里反而流淌着一种近乎纵容的平静。
每当龙胆指向某样东西,他便会简短地评价一两句,或是关于食材选择,或是关于火候判断,或是背后的掌故。
“萝卜糕煎得火候不错,边角焦脆。”
“盲公饼杏仁香气足,是传统做法。”
“这家的猪脚姜醋够醇,姜也煸得透。”
“肠粉米浆比例好,够滑。”
他的话不多,却总能精准切中要点,让小林龙胆听得津津有味,仿佛不是在逛吃,而是在上生动的料理鉴赏课。
而两个孩子,虽然听不懂父母在讨论什么深奥的“料理经”,但也被这温馨的氛围和层出不穷的美味所感染。
魏无羡每次看到父母买来新的吃食,都会兴奋地蹦跶。
魏如烟则会乖巧地等着爸爸或妈妈喂到嘴边,然后细细品味,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满足的光。
魏庄自己吃得不多,更多时候是在照顾妻儿。
他会细心地将烫口的食物吹凉,将大块的食物分成适合孩子入口的小份,用纸巾擦去孩子嘴角的酱汁。
动作自然流畅,带着一种沉默而可靠的力量感。
偶尔,他会将某样他认为风味极佳的小吃,直接递到龙胆嘴边,看着她惊喜地吃下,然后露出满足的笑容,他冰蓝色的眼底便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他们就这样随着人流慢慢移动,品尝着地道的岭南小吃,感受着浓郁的年节氛围。
小林龙胆不时用日语夹杂着生涩的粤语跟摊主交流,尝试问出些制作秘诀或趣闻,往往逗得摊主哈哈大笑,气氛格外融洽。
魏庄则更多地用眼睛观察,用味觉记忆,将这些市井间的美味智慧,悄然纳入自己庞大的料理知识体系中。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但骑楼街巷却愈发明亮璀璨。
所有灯笼、灯带、霓虹招牌一齐点亮,将整条街映照得如同一条流动的光河。
人声愈发鼎沸,因为最引人期待的环节——舞龙舞狮和花车游行,即将开始。
“咚咚锵——咚咚锵——!”
震耳欲聋、节奏鲜明的锣鼓声,如同闷雷般从街巷深处滚滚而来,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带着兴奋的议论声,自动向街道两侧聚集,空出中间宽阔的道路。
“要开始了!舞狮要来了!”
小林龙胆也激动起来,她一手抱起有些被巨大锣鼓声吓到、往她怀里缩的魏如烟,另一手紧紧抓住魏庄的胳膊。
魏庄则顺势将跃跃欲试、几乎要冲出去的魏无羡抱了起来,让他坐在自己坚实的臂弯里,既能看清前方,又能确保安全。
“狮几……大狮几……”
魏无羡坐在爸爸怀里,小手兴奋地拍打着,猩红的眼睛瞪得溜圆,望向鼓声传来的方向。
魏如烟则把脸蛋埋在妈妈颈窝,小手紧紧抓着妈妈的衣领,但又忍不住偷偷抬起冰蓝色的眼睛,从缝隙里向外张望。
锣鼓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仿佛千军万马奔腾而来,带着一种原始而磅礴的生命力,震得人心跳都跟着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