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五十四章 我命由我不由天(2 / 2)
陆尘音摆手道:“你写了,就归你了。我走啦,过两天还有场考试,合格了才能算是毕业,回去还得好好温温书,免得考不及格毕不了业,到时候不知道多少人要愁死了。照神倒是不用愁了。”
我说:“照神道长的骨灰你一起带回白云观吧。”
陆尘音道:“你自己的事情自己带回去,这个忙我可不帮。我不想看白云观那帮道士哭哭啼啼的样子。走啦。妙大姐,保重,我们以后还会再见吧。”
妙姐专心看字,恍若未闻。
陆尘音一笑,转身便走,出了门,对木芙蓉树道:“别整天东游西逛的,老实在家呆阵子吧。”
说完,穿院出门,几步间,便消失在路尽头。
我转头看向妙姐,道:“我写的怎么样?”
妙姐道:“这笔字,我写不出来,你比我强。生者,死之根;死者,生之根……你拿定主意了。”
我说:“拿定了。。”
妙姐道:“顺天应势不好吗?”
我说:“如果你当年顺天应势,那就不会冒死逃出三仙观,不会来金城拜师高天观,更不会救下我。我只是在学你。”
妙姐摇了摇头,道:“我不跑就会死,跑是为了求生。可你现在却是在求死,傻不傻。”
我说:“傻一点,不要紧。顺天应势需要放下,可我不想放下。那些放不下的事,放不下的人,放不下的债——我要带着它们一起走。带得动就带,带不动就扛,扛不动就爬。十三年前那个雨夜,我就是这么过来的。现在,我可以再爬一次。”
妙姐没说话,向我摊开手掌。
我把那枚大钱拿出来,在指间翻转了几个个,然后深深吸气。
这一吸气,便有隐隐雷鸣在胸口震响。
我捏着大钱慢慢放到妙姐的掌心。
字。
天发杀机。
就算要死,也要先杀尽那些采生劫寿之辈!
一如在京中同黄玄然所说过的那样。
以杀止劫。
以杀寻道。
我要为自己杀出个长命百岁来!
大钱一放下,身上的沉沉倦意陡然消失一空。
精神异常旺盛。
这不是说我就摆脱了劫寿所致的大限,而是被逼到绝路,退可无退之后的全力一搏。
一如大堤上汇成那道扛住大江如蛟水汽的轨迹的人们。
被逼到绝处,然后站住了。
站住了,不退,挺住了,洪水就只能退走。
现在,我站住了,不退。
能挺住,就能活下去。
挺不住,就死掉。
素怀说人活一口气,这一口气,聚在一起就是活的,散了就是死的。
她想让我从天地大道里去找个依样画葫芦画上一把,来蒙过被劫寿术遮蔽的天机。
可我想要的只是自己这口气。
要画,也是画那道不可言喻的轨迹。
妙姐轻声道:“为什么不掷?”
我说:“掷,是听天由命。可我现在的命,不归天管。”
妙姐问:“归谁管?”
我指了指自己,道:“归我。”
妙姐慢慢点了点头,道:“你想要从哪里着手?”
我说:“就先杀尽地仙府的采生外道!”
妙姐问:“能行?”
我说:“不试一试,怎么知道行不行?”
妙姐道:“行不通,就会死啊。”
我说:“人活一口气。老天想散掉我这口气,得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妙姐默然,拿出张黄裱纸,裁了个桐人,抓起我的食指咬破,就着破口给桐人画上眉眼口鼻,又揪了我几根头发,缠到桐人上,然后重取一张黄裱纸,叠成三角符,将桐人塞到其中,取红绳系好,挂到脖子上,塞进衣领。
我一直沉默地看着她操作,等全都做完,才问:“你想怎么证明你比陆尘音强?”
妙姐道:“放心,我不会跟她斗。她的杀意太重,我斗不过她。我还有个办法来证明自己。这事儿不需要你操心,你先活下来吧。如果死在哪儿,记得给我个信号。”
她指了指胸口,塞去的三角符就落在那个位置。
“哪怕在地球另一边,我也会找过去给你收尸。”
我说:“好。”
妙姐指了指桌上那篇阴符经,道:“送给我吧。”
我说:“这就走?”
妙姐道:“你急着要去挣命,我多留一天,就耽误你一天,不留了。我去办我的事,你去办你的事,谁先办好了,谁就找过来。要是我们都能不死,就找个安生地方住下。”
我说:“这话你自己信吗?”
妙姐看着,嫣然一笑,道:“你总骗我,就不许我骗你一回吗?”
她将桌上的字卷起来挟着,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送她到院门口,看着她消失在夜色里,转身回屋,只觉空落落了无生意,便干脆将所有随身物品都收拾好,又取下斩心剑和喷子带上,转而对肥老鼠道:“照看包老婶家不用天天在那边,平时你就在这边看家吧。”
肥老鼠赶紧点头。
至于三花和大白猪,不需要我叮嘱。
我也不多说,拎了提包就往外走。
堪堪走了两步,忽听身后锵锵脆响。
那是玄然军刀在鞘中震动。
我转头看着它,思忖片刻,释然一笑,上前把它也取下来装进提包,转而拿起置于桌上未收的毛笔,就在空下来的墙壁上写道:“云瀑千寻岂可摹,江潮万古自萦纡。画成堤上心难合,看到人间劫未苏。蝼蚁尚能填海眼,孤身何惧赴天衢。从今不向阴阳问,一剑平生意已敷。”
一气写罢,将笔往桌上一掷,出门对着木芙蓉树道:“我去挣命了,要是不死,来年过年再见,到时候我给你弄点好肥料来上。”
木芙蓉树花冠微晃。
我向它抱拳一礼,便即走出院门。
出了院子,陡然觉得身上一沉,那难言的疲倦沉重再度来袭。
我抬头向上看了看。
这里已经出了木芙蓉树花冠所遮蔽的范围。
我笑了笑,对着天空指了指,深深吸气,雷音震响,气走全身,霎时将那疲倦沉重硬压下去,然后大步向大河村外走去。